病房里那令人窒息的冰冷,秦子轩虚伪的笑容,苏语然心不在焉的问候,以及自己那时愚蠢的、自欺欺人的“包容”……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碴,在江亦深的脑海里反复碾压,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他猛地从地毯上抬起头,额际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办公室的温度,而是源于内心那场席卷一切的、无声的风暴。
他几乎是有些踉跄地撑着门板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微微发麻。他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将他脸上交织的痛苦、挣扎和逐渐清晰的冰冷映照得晦暗不明。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确认自己此刻并非身处另一个绝望的梦境,或者说,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彻底斩断那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脚步虚浮地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沉入那张陪伴他无数个加班夜晚的皮质转椅。手指有些颤抖地解锁了手机屏幕,冰冷的光亮起,刺得他眼睛微微眯起。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点开了那个加密的相册,里面存放着许多他视为珍宝的回忆。
手指滑动,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那是他们刚结婚不久,在一次短途旅行中拍的。背景是蔚蓝的海岸线,阳光灿烂得晃眼。照片上的他,从身后拥着苏语然,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笑容舒展而明亮,眼底是无法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和满足。而他怀里的苏语然,侧着脸靠在他胸前,笑得眉眼弯弯,脸上洋溢着被宠爱、被珍视的幸福光泽。两人紧紧依偎,仿佛世间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他们分开。
曾几何时,他看着这张照片,会觉得所有的辛苦和付出都是值得的,只要能守护住她脸上的笑容。他曾以为,那就是他们未来几十年生活的缩影,温暖,相依,彼此眼中只有对方。
可现在……
手机屏幕上那灿烂的笑容,那亲密无间的姿态,与现实中苏语然为了秦子轩对他厉声指责的画面,与昨夜她带着醉酒的秦子轩回家时那理所当然的神情,与病榻前她匆匆一瞥便投入工作的冷漠……形成了无比尖锐、无比残忍的对比。
过去的温暖有多真切,此刻的心寒就有多刺骨。
照片上的笑容,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伤了他的眼睛,也烫醒了他一直不愿清醒的梦。
他到底在坚持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期待一个永远把他排在次要位置的人,有一天会突然幡然醒悟,将他视若珍宝吗?
期待一个可以为了一个下属的谎言,轻易践踏他们重要纪念日的人,会懂得尊重和珍惜他的付出吗?
期待一个在他最需要陪伴时,选择陪别人修改图纸的人,能给他应有的关怀和依靠吗?
不。
不会了。
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退让,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忽视和理所当然的索取。他的包容,他的隐忍,他的爱,在她眼里,或许早已成了可以随意挥霍、甚至不屑一顾的廉价品。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念头,如同破开厚重冰层的利刃,带着决绝的寒意,从他心底最深处猛地蹿升起来,并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量,迅速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离婚。
这两个字,像带着某种魔力,一旦浮现,便再也无法压制。
离开这段早已千疮百孔、只剩下他一个人苦苦维系的关系。
离开这个让他不断付出却又不断被伤害的漩涡。
离开这个……早已不再把他放在心上的女人。
这个念头起初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般的震颤,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恐慌,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一直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反而不用再提心吊胆。眼神,在手机屏幕光亮的映照下,一点点褪去了所有痛苦和挣扎的温度,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冻彻心扉的冰冷。那冰冷之下,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响起了几下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他冰冷决绝的思绪。
不等他回应,门就被推开了。苏语然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种他十分熟悉的、混合着些许不耐烦和试图安抚的表情。她显然已经处理完了外面的事情,或许还安抚好了那个“受了委屈”的秦子轩。
她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步伐轻松地走到办公桌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看着坐在椅子里、面色沉寂的江亦深。她歪了歪头,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俏皮又带着撒娇意味的笑容,语气轻快,仿佛早上那场激烈的冲突,以及之前所有的不愉快,都只是他一个人在无理取闹的小脾气。
“哎呀,还生气呢?”她眨了眨眼,声音刻意放软,“好啦好啦,是我不对,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我跟你道歉,行了吧?”
她顿了顿,观察着江亦深毫无反应的脸,以为他还在拿乔,便抛出了自以为是的“杀手锏”,语气带着一种施恩般的随意:
“别气了,晚上我请你吃大餐,就去你上次说想试的那家日料,我让林助理订位子,就当是给你赔罪了,好不好?”
她说完,还微微嘟了嘟嘴,一副“我都这样了你总该消气了吧”的模样。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丝毫没有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内心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天翻地覆的巨变,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忍耐的弦,已然崩断。她更不知道,她这轻飘飘的、毫无诚意的“哄”,在她丈夫那已然冰封的心湖上,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反而像最后一片雪花,落在了即将彻底崩塌的雪山上。
江亦深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张曾经让他魂牵梦萦、愿意付出一切的脸,此刻却只觉得无比陌生,无比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