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没完!”
苏语然那尖利而强硬的威胁,如同淬了冰的针,隔着电话线,精准地刺入江亦深的耳膜,也瞬间冻结了他所有试图坚守的职业操守和即将触手可及的成功。他举着手机,僵立在办公室门口,初升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映照出他眼底那片迅速弥漫开来的、深不见底的无力与荒凉。
跟他没完。他太清楚这句话在苏语然那里的分量。那意味着无休止的冷战、更激烈的争吵、甚至是当众的羞辱,直到他彻底妥协为止。在他过往无数次试图坚持原则却最终败下阵来的经历中,这四个字如同最终的审判,总能精准地扼住他的咽喉。
电话那头,秦子轩适时传来的、几声显得格外虚弱又带着刻意隐忍的咳嗽,更是像火上浇油,进一步印证了苏语然口中那“病情严重、无人照顾”的紧急状况。
千万项目,工作室声誉,团队通宵的努力,客户不容置疑的要求……所有这些沉甸甸的重量,在苏语然那套以秦子轩为中心的、不容辩驳的逻辑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值一提。
江亦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他对着话筒,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好。我去。”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悲哀的乞求,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他挂了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一直等在旁边,提着公文包、同样一脸疲惫却难掩兴奋的陈立,察觉到了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道:“江总?怎么了?苏总那边……有急事?”
江亦深缓缓转过头,看向陈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近乎扭曲的弧度。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尽管其中蕴含的屈辱和无奈几乎要满溢出来:
“陈立,‘水云间’那个项目……签约,你替我去。”
“什么?”陈立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江总,这……这怎么行?王总点名要您亲自去敲定最后细节,这临阵换将,还是我这个副手去,客户那边……恐怕会觉得我们不够重视啊!”
“我知道。”江亦深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但是……苏总那边有非常紧急的事情,我必须立刻去处理。”他无法说出“去给秦子轩买药做饭”这样荒谬的理由,那是对他自己尊严的再一次凌迟。
他看着陈立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不解,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歉疚。他拍了拍陈立的肩膀,力道沉重:“抱歉,辛苦你了。所有资料和方案都在这里,U盘里是最终版。见到王总,尽量解释,态度一定要诚恳,无论如何,尽力保住这个项目。”
陈立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江亦深那双布满血丝、此刻却写满了不容置疑和深重疲惫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了解江亦深的为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绝不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袋和U盘:“……我明白了,江总。您放心,我会尽力的。”
江亦深看着陈立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电梯,那背影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而他自己,则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麻木地、朝着与成功背道而驰的方向,走向地下车库,驱车前往秦子轩租住的铂悦广场公寓。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江亦深而言,是一场缓慢的、无声的凌迟。
他像个尽职尽责的保姆,去药店买了各种感冒药、退烧药;在超市买了食材;然后在秦子轩那间并不算整洁的公寓里,系上围裙,为他熬粥,做清淡的小菜。秦子轩则半靠在床上,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在厨房忙碌的江亦深,那目光深处,没有感激,只有一种隐秘的、仿佛胜利者般的得意和优越感。他甚至会虚弱地指挥:“江总,粥里少放点盐,我口味淡。”“江总,麻烦您帮我把桌子擦一下,有点灰尘。”
江亦深一言不发,沉默地完成着这一切。空气中弥漫着米粥的香气和淡淡的药味,但他只感觉到一种令人作呕的憋闷。他不断地看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想象着陈立在客户公司可能面临的责难和尴尬,心脏像是被放在温火上慢慢炙烤。
下午,当他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工作室时,等待他的,是陈立一张惨白而沮丧的脸,以及一个预料之中却依旧沉重如山的消息。
“江总……项目,丢了。”陈立的声音干涩,“王总很生气,说我们态度敷衍,不尊重他。明明约好了您亲自去,最后却只派了个设计主管,连最终方案里的几个细节,我解释得也不如您透彻……他觉得我们缺乏诚意,当场就取消了合作,说……说以后再也不会考虑锦程了。”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几个参与了这个项目、同样熬了通宵的核心成员,都低着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上千万的项目,团队数月的心血,就因为一个荒谬的理由,付之东流。
江亦深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才勉强发出声音:“……我知道了。这件事,责任在我。我会向苏总解释,所有的损失,由我承担。”
他独自一人,承受了客户的所有怒火和团队无声的失望。他没有把苏语然和秦子轩牵扯出来,只是将所有的过错揽在了自己身上,对外只说是自己临时有极其重要的私事处理,导致了沟通失误。
然而,当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苏语然的办公室,试图向她说明这个因为她的“紧急事件”而导致的严重后果时,苏语然的反应,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给了他最终极的一击。
她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他说的“项目丢了”,只是不耐烦地抬起头,眉头紧锁:
“丢了就丢了呗,一个项目而已,至于这么垂头丧气的吗?”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丢失的不是上千万的业务,而是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
江亦深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语然,这个项目对我们多重要你不是不知道!而且是因为……”
“因为什么?”苏语然打断他,放下文件,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责怪,“江亦深,我让你去照顾一下子轩,这么简单一件事,你都能搞出这么大纰漏?连个合约都签不好?你说你还能干点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你看看子轩,人家带病还坚持工作,上次那个小会展的项目,他一个人就搞得妥妥帖帖,客户赞不绝口。你呢?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关键时刻掉链子!我看你啊,有时候还真不如子轩懂事,不如他能替我分忧!”
“不如子轩懂事……”
“不如他能替我分忧……”
这些话,像惊雷一样在江亦深耳边炸响。他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他看着苏语然那张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嫌弃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陌生得让他感到恐惧。
他为了她一句威胁,放弃了职业操守,辜负了团队信任,失去了重要项目,独自承担了所有骂名和损失……最终换来的,不是丝毫的理解或歉意,而是……“不如秦子轩”的评价。
那一刻,什么解释,什么委屈,什么愤怒,都失去了意义。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拖着伤痕累累的躯壳,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回忆的浪潮,裹挟着半年前那刻骨铭心的屈辱和冰冷,在此刻的办公室里,汹涌地拍打着江亦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他坐在转椅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时浑身血液冻结的寒意,还能听到苏语然那句“不如子轩懂事”的残忍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