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浅黄色的回信,被林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杂物房那个旧木箱的最底层,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连同那个关于“技术员父亲和教师母亲”的谎言一起,被暂时封存。然而,物理上的隐藏并不能带来内心的平静。
萧静坦荡的真诚像一面无暇的明镜,时时刻刻映照着他的虚伪。每一次路过那个安静的角落,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木箱,他都能感觉到一种火辣辣的羞愧。可与此同时,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对那种精神共鸣的贪恋,对那个遥远“同类”的渴望,如同瘾症般攫住了他。他无法想象,如果就此断绝联系,他的世界将重新堕入何等冰冷的孤寂。
他必须回信。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他再次坐到了那张摇摇晃晃的旧书桌前,铺开信纸,灌满墨水。这一次,落笔比第一次更加艰难。他意识到,他不能再在那个虚构的家庭背景上着墨过多,那就像在流沙上筑塔,随时可能彻底坍塌。他必须说点别的,说一些真实的,能配得上她那颗真诚心灵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可是,除了那片他急于逃离的乡土,除了那些他羞于启齿的农活,他还有什么呢?
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墨水几乎要滴落下来。最终,他放弃了刻意的营造,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开始写下最近真正占据他思绪的东西——一本他从县城汽车站旁边那家“求知书店”角落里淘来的盗版书。
那家书店门脸狭小,主要卖教材和教辅,空气里总是弥漫着劣质油墨和灰尘的味道。但在最里面,有一个不起眼的书架,歪歪斜斜地堆满了各种封面模糊、纸张发黄的“闲书”。他是在那堆书里,找到了一本厚重的《白鹿原》,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
他写下了白嘉轩一辈子挺得笔直的腰杆,以及在动荡年代里,那原上的人们如何像野草一样,被风雨摧折又顽强地生长。他写道:**“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身上也流着那样的血,骨子里带着那种执拗。只是不知道,在这个不需要挺直腰杆去对抗枪炮的年代,我们的执拗该用在什么地方,又能守护住什么。”**
写下这段话时,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几乎是他内心最真实的写照——对自身根性的模糊认知,对现实处境的不满,以及一种无处安放的坚持。这与他虚构的“优越”家庭背景格格不入,却与他血脉里流淌的某些东西隐秘相连。
接着,仿佛是闸门一旦打开,洪流便无法遏制。他又提到了最近一次数学考试失利后,一个人跑到学校后操场,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发呆。他写道:**“那些山,就像生活里一道道迈不过去的坎。有时候真想变成一只鸟,直接飞过去,看看山后面到底是什么。可我们都知道,鸟飞得再高,也总要落地。我们终究得用脚,一步一步去丈量。”**
这些文字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雕琢的锐气,和一种源自生活本身的、粗粝的感悟。他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笨拙地、却又无比真诚地,摊开了一部分真实的、迷茫的、挣扎的自我。
信寄出去后,他陷入了新一轮的、更加焦灼的等待。这一次,他不仅害怕没有回音,更害怕萧静会从他这些不自觉流露的真实碎片中,窥见他精心掩藏的、与“技术员父亲和教师母亲”完全不符的真相。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悬崖边行走的人,一方面贪恋着对岸的风景,一方面又恐惧着脚下的万丈深渊。
周末,他再次心怀忐忑地找到陈浩。当陈浩又一次嘿嘿笑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熟悉的浅黄色信封时,林枫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一把夺过信,甚至来不及道谢,便飞奔回家,再次钻进了那间杂物房。
背靠着冰冷的木门,他颤抖着撕开信封。这一次,萧静的回信比上一次长了一些。
开篇依旧是温和的问候,但很快,她的文字就显现出了一种让林枫心惊的洞察力。
**“……你在信中提到《白鹿原》和白嘉轩的‘腰杆’,这个角度让我想了很久。那本书很厚,也很沉重,我断断续续看了很久。你说我们骨子里有那种执拗,我好像能明白那种感觉。那不是对着具体什么人、什么事,更像是对自己生命本身的一种不肯屈就。只是,就像你说的,我们的战场在哪里呢?也许,先挺直了面对每一天的功课和未来的选择,就是我们现在能做到的‘不弯腰’吧。”**
林枫屏住了呼吸。她精准地理解了他信中那种模糊的对抗情绪,并用“对自己生命本身的不肯屈就”和“面对功课与选择”这样具体而微的方式,将它落到了实处。
更让他心头巨震的,是接下来的话。
**“至于你提到的‘山’与‘鸟’的比喻,我非常喜欢。它很形象,也很真实地表达了我们面对困难时那种急切又无奈的心情。不过,林枫,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在你的文字背后,似乎藏着另一种‘山’。那不像是一个生活在你说那种开明、优渥家庭环境中的孩子会有的沉重。你的思考,带着一种……嗯,怎么说呢,一种更像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韧劲和迷茫,就像……就像我身边很多同学一样,甚至……就像我自己偶尔会有的感受。”**
读到这里的瞬间,林枫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她看出来了!
她果然看出来了!
一种被当场拆穿的恐慌,让他几乎想要立刻把信纸揉成一团扔掉。他的手指收紧,信纸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然而,萧静的文字并没有停留在质疑上,而是以一种更让他无地自容的温柔和欣赏,继续写道:
**“请不要误会,我绝无打探之意。恰恰相反,我想说的是,正是你信里流露出的这种独特的、带着点沉重却又无比真诚的思考,让我觉得格外珍贵,也让我感觉,坐在信纸那头的你,是一个真实而丰富的、值得交流的朋友。这比任何虚构的光环,都更吸引人。我很高兴,能看到‘另一个你’。”**
“另一个你”!
这四个字,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开了林枫混乱的思绪,也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了他层层的伪装,直接触碰到了他内心深处那个渴望被认可、被看见的真实灵魂。
她没有指责他的谎言,甚至没有点破。她只是用一种近乎慈悲的敏锐,绕过了他搭建的虚伪外壳,直接拥抱了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个源自泥土、充满困惑却也带着韧性的——“另一个我”。
巨大的释然和一种更深沉的羞愧,如同冰火交织,席卷了他。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湿润。
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他被“看见”了,不是因为他编造的“技术员父亲和教师母亲”,而是因为他关于《白鹿原》的感悟,因为他面对“山峦”时的迷茫和倔强。这种基于真实灵魂的共鸣,比他用谎言换来的任何虚假羡慕,都更让他战栗和感动。
可也正是这种满足,反衬出他脚下那片谎言地基的摇摇欲坠。他贪恋这种被真实看见的感觉,像沙漠中的旅人贪恋甘泉。但他知道,他饮下的每一口甘泉,都来自于他用谎言挖掘的井。他越是享受这份共鸣,就越是需要拼命维护那个虚假的背景,才能让这场对话继续下去。
他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悖论:他依靠谎言获得了对话的资格,却在对话中,因为流露真实而获得了真正的认可。他现在必须,用更多的谎言,去豢养这份对真实的共鸣。
他坐在地上,良久,将萧静的信又反复读了几遍,特别是那句“另一个你”。最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再郑重地塞回木箱底层,用旧衣服仔细盖好。
当他走出杂物房时,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院子里,给破败的农具和咯咯叫的母鸡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但他的内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和迷茫。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旧木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与萧静之间,那面由文字构筑的“镜子”,已经照见了他分裂的灵魂。他既为镜中的“另一个我”被看见而狂喜,又为自己必须戴着面具站在镜前而深感绝望。
这条用谎言铺就的通信之路,他已然深陷,无法回头。而前方等待他的,是更深、更危险的镜像迷局。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