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寒风依然料峭,县三中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轻轻摇曳。开学还不到一周,校园里还残留着寒假的气息,教室的窗户上凝结着薄薄的水汽。林枫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封期待已久的信踹进怀中。正要起身回教室,却在教学楼拐角处撞见了最不想见到的人。
王猛和赵强一前一后堵住去路,脸上挂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狞笑。更让林枫心头一紧的是,他们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初三的学生,一群人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把本就狭窄的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哟,这不是咱们的林同学吗?”王猛阴阳怪气地拖长音调,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开学没几天就收到信,挺能耐啊?”
林枫下意识地将信往身后藏,这个动作立刻引来了一阵哄笑。
“藏什么宝贝呢?”王猛一步上前,粗鲁地从他手里抢过信封,随手翻看着,”让我也开开眼。”
“还给我!”林枫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还给你?”赵强从旁边猛地推了他一把,林枫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墙壁上,”开学这几天看你挺能装啊?在班里人模人样的。”
话音未落,不知谁从后面狠狠踹了他膝窝一脚,林枫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紧接着,密集的拳脚从四面八方落下来,羽绒服被踢得砰砰作响。
“叫你装!”
“开学才几天就这副德行!”
“打!让他长点记性!”
拳头像雨点般砸下,林枫只能蜷缩起身子,用双臂死死护住头脸。每一记重击都透过厚厚的冬衣传来钝痛,但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份刻骨的屈辱。他的脸颊被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嘴角擦破了皮,渗出的血珠在寒风中迅速凝固。
“穷鬼一个,还学人装模作样!”有人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他的校服上。
暴行终于停止了。王猛蹲下身,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废物!以后给我小心点!”
那群人骂骂咧咧地离开后,林枫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缭绕。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走到洗手池前。镜子里映出一张狼狈不堪的脸,左脸颊有一片明显的擦伤,头发凌乱,校服上沾满了灰尘。他拧开水龙头,刺骨的冷水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用力搓洗着脸颊,却怎么也洗不去心头的阴霾。
他不能这个样子回教室。忍着疼痛,他低着头找到班主任。
“王老师……我有点不舒服,想去宿舍躺一会儿……”他的声音还带着些许颤抖。
王老师从教案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色是不太好,是不是感冒了?去吧,好好休息。”
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他反锁上门,瘫倒在冰冷的床铺上。二月末的宿舍里还透着寒意,他却觉得浑身燥热。身上的伤痛隐隐作痛,但更让他焦虑的是眼前的经济困境。
开学才几天,各种名目的收费就接踵而至。班级要统一买新的练习本,英语课要订报纸。每一笔钱,都要向家里伸手。
更让他发愁的是,为了在新环境里维持最基本的体面,他不得不在同学面前强撑场面。昨天几个同学约着去小卖部,他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去,买了一瓶最便宜的汽水请大家分着喝。这点看似微不足道的开销,对他而言已经是沉重的负担。他清楚地记得,母亲给他的生活费里,原本包含着这个月所有的开销,现在却已经所剩无几。
周末回家时,林枫的心一直悬着。初春的田野还是一片枯黄,偶尔能看到几处残雪。家里的气氛和天气一样寒冷——父亲为春耕的种子钱发愁,母亲为开学的费用操心。饭桌上,他看着父母疲惫的面容,那句要钱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直到周日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母亲正在灶间给他装下一周要带的咸菜和干粮。昏暗的灯光下,母亲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小。
“妈……”林枫站在灶间门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东西都收拾好了?”母亲没有回头,正仔细地把咸菜装进玻璃瓶里。
“学校……要统一买练习本,”林枫感觉脸颊发烫,”还要订英语报……一共要……要十五块。”
灶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母亲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看着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十五块?”母亲轻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开学不是刚交过书本费吗?这才几天……”
林枫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这次是……是学习用品……必须要买的……”
母亲沉默地看着他,昏暗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良久,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重地砸在林枫的心上。她转身走向里屋,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母亲拿着钱走出来。一张十元的,一张五元的,纸币有些发旧,边角微微卷起。她将钱递到林枫面前,指尖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粗糙。
“拿着吧,”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学习要用的……那就买吧。”
林枫颤抖着手接过钱。那两张纸币沉甸甸的,带着母亲的体温,几乎要烫伤他的手。
“钱收好,别丢了。”母亲轻声嘱咐,转身继续在灶间忙碌,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林枫攥着钱,逃也似的冲出家门。初春的晚风依然寒冷,他却觉得浑身燥热。他骑上自行车,奋力瞪着踏板,车轮在土路上颠簸,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这样就能将满心的羞愧甩在身后。
寒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开学才几天,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向家里要钱了。每一次都要编造理由,每一次都要面对母亲那沉默的目光。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用谎言维系那可悲的体面,用父母的汗水喂养自己的虚荣。
夜色渐浓,路旁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林枫突然想起萧静信里的话:”镇上的柳树已经开始冒芽了,春天真的要来了。”可是他的心里,却依然是一片寒冬。身体的伤痛会慢慢愈合,但良心上的谴责,将永远烙印在他的青春里。这个春天,注定要比往年更加寒冷。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