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土路。
路的尽头,是操场。
操场上,上百个穿着汗衫的士兵,训练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全都汇聚在一点。
不,是两点。
走在前面的陆承,和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的苏甜甜。
这路,比她上辈子走过的红毯还万众瞩目。
谁懂啊,社死现场全球直播的含金量。
苏甜甜面无表情,拎着自己的小皮箱。
高跟鞋踩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
【忍住,苏甜甜,你是来离婚的,不是来走秀的。】
【不就是被围观吗?就当他们是NPC。】
陆承的背影,隔绝了大部分视线,也隔绝了所有的交流。
他没回头,没说话,甚至没放慢脚步等她一下。
苏甜甜咬着牙,只能加快脚步跟上。
终于,那道高大的背影停在了一排平房前,最里头那个带小院的门前。
营级干部的独立院落。
他掏出另一把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侧身让开。
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在执行命令。
“进去。”
苏甜甜拎着箱子,迈了进去。
一股冷硬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东西少得可怜。
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个带铜锁的木头衣柜。
没了。
地上是水泥地,墙上是白石灰,干净,但也冷清得像个仓库。
【好家伙,这艰苦朴素的风格,领先潮流三十年。】
陆承跟着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
他径直走向衣柜,打开,从里面抱出一床叠得像豆腐块的军被。
“嘭。”
军被被他扔在了那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上
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苏甜甜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你睡床。”
陆承吐出三个字。
苏甜甜一愣,抬头看他。
只见他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折叠起来的行军床,打开,放在了房间的角落。
那位置,狭窄得几乎只能容身。
他这是……什么意思?
剧情急转直下,从公开处刑到被强制同居,苏甜甜的处境跌入谷底。
这是第一次情绪翻转。
苏甜甜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
陆承又开口了,依旧是命令式的语气。
“我睡行军床。”
苏甜甜彻底怔住了。
她以为他会羞辱她,会刁难她,会让她睡地上。
她都做好了在椅子上坐一个月的准备了。
结果……他把唯一的床让给了她?
这和她预想的剧本,又一次,差了十万八千里。
【哟,还挺有绅士风度?】
【算你还有点人性。】
她心里的警报稍微解除了一点点。
或许,这个“同居”的日子,没她想的那么难熬?
陆承出人意料的安排,让苏甜甜的情绪有了一丝缓和,似乎看到了和平共处的可能。
这是第二次情绪翻转。
“谢谢。”
她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
陆承没理会她的道谢,只是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暖水瓶和一个搪瓷脸盆。
“开水自己打,伙房有。”
“洗漱呢?”
苏甜甜打量着这个连个水龙头都没有的房间。
“外面。”
“外面是哪里?”
陆承的目光转向门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院子东头,公共水房。”
苏甜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那……卫生间呢?”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陆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不耐烦的情绪。
“水房旁边,公共厕所。”
轰——
苏甜甜感觉自己脑子里有根弦,断了。
公共……厕所?
她从小到大,连家里的马桶都是专属的!
现在让她去那种连门都可能没有的公共厕所?
【杀了我,现在!】
她的脸,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对生活环境的极致不适应。
瞬间将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打得粉碎,现实的残酷远超想象。
这是第三次情绪翻转。
陆承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大概早就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
“伙房六点开饭,过时不候。”
他扔下这句话,像是觉得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了,转身就要去开门。
“等一下!”
苏甜甜叫住他。
“还有事?”
“吃……吃什么?”
她问得毫无底气。
陆承回头,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
“馒头,土豆,白菜。”
苏甜甜眼前一黑。
她从小吃的都是精米细面,家里的阿姨换着花样给她做。
粗粮……她只在书里见过。
“没……没有米饭吗?”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有。”
陆承回答得倒是干脆。
苏甜甜眼睛一亮。
“但那是病号饭,或者逢年过节才供应。”
“……”
行,算你狠。
苏甜甜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挣扎。
她拉开自己的行李箱。
“哗啦”一下,里面的东西展现在陆承面前。
一瓶瓶包装精致的雪花膏、护手霜,一管进口牙膏,一把崭新的软毛牙刷。
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雪白柔软的纯棉毛巾。
这些东西,和这个家徒四壁的房间,格格不入。
就像她这个人,和这个海岛,格格不入。
陆承的目光在那些瓶瓶罐罐上停留了一秒,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
门外,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端着一盆菜路过。
看到开着的门和里面的苏甜甜,她脚下一顿,眼睛瞬间亮了。
“哎哟,陆营长,这就是你那个新媳妇儿吧?”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个家属院都听见。
苏甜甜攥紧了手里的毛巾。
那女人探着头,视线落在苏甜甜脚边的行李箱上,看到了那些精致的洗漱用品。
她夸张地“哟”了一声。
“城里来的姑娘就是不一样啊,看看这用的东西,金贵!”
“不像我们乡下人,一块肥皂洗头洗脸又洗脚。”
话里话外的酸味,隔着十米都能闻到。
苏甜甜抬头,对上那双充满探究和一丝不屑的眼睛。
她没说话。
公共的敌意和审视袭来,将苏甜甜逼到了一个必须表态的境地。
沉默的对抗开始,她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这是最终的爆发点,也是新冲突的起点。
另一个房间的门也开了,又一个军嫂探出头来。
“李嫂,这就是传说中那个大学生媳妇?”
“可不是嘛!你瞧瞧这皮肤,比剥了壳的鸡蛋还嫩!”
“哪像咱们,天天被这海风吹得跟老树皮一样。”
“看着就娇滴滴的,能干活吗?会生养吗?”
议论声肆无忌惮地传来。
苏甜甜的脸色更白了。
但她没有像她们预期的那样,羞愧地低下头,或者慌乱地关上门。
她只是沉默地蹲下身。
然后,在几道目光的注视下。
慢条斯理地,将那瓶最贵的雪花膏拿出来,放在了那张掉漆的书桌上。
接着,是牙膏,牙刷,和那条雪白的毛巾。
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摆好,摆得整整齐齐。
像是在布置自己梳妆台的一角。
她用这个无声的动作,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然后,她抬起头。
目光越过门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女人。
看向院子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陆承,欢迎来到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