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6
江淮安的嘴唇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血沫:
“是……芊芊……”
他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报告震落在地。
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崩溃地发出痛苦的嘶吼。
“那皮肤上的梅花胎记……我就该想到的!我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妹妹!”
顾言深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份报告。
“不可能!”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摇头否认,“DNA……会不会搞错了?”
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一年前她不是偷了那批新型药物,跟白家的人走了吗?”
江淮安痛心疾首,一把揪住顾言深的衣领。
“顾言深!你醒一醒!看看这些证据!下水道!分尸!药物残留!这像是自愿私奔的样子吗?”“这根本就是谋杀!是灭口!”
“那她为什么要偷药!为什么会有那些转账记录!林薇亲眼看到的!”
顾言深几乎是本能地吼出了这句话,那是支撑了他一整年恨意的铁证。
江淮安猛地松开了他的衣领,用一种极度陌生且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林薇亲眼看到?” 哥哥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
“言深,你办案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开始,证据链可以建立在单一证人的‘亲眼所见’上了?”
“更何况这个证人,还是和死者有直接情感纠葛的当事人!”
顾言深被问得一窒,呼吸粗重,却无法反驳。
江淮安逼近一步,“好,我们先不说证据。就说林薇这个人。”
“妈心疼乐乐,认她做干女儿,我拦不住,也不想在妈最伤心的时候刺激她。但是……”
“我江淮安,从来没有承认过她是我的家人!也从来没有和她亲近过半分!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言深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涣散。
“因为她的表现,太完美了,完美得不正常!”
江淮安一字一顿地道,“芊芊‘叛逃’的消息刚传回来,所有人都乱成一团,妈病倒,乐乐哭闹……”
“只有她,林薇,表现得异常冷静!”
“她第一时间安抚妈,接手照顾乐乐,帮你处理舆论,甚至主动协助局里分析‘芊芊可能逃跑的路线’!她就像一个早就准备好剧本的演员,在所有角色都崩溃的时候,她稳稳地接住了戏,并且迅速占据了你和妈身边最重要的位置!”
顾言深瞳孔微震,一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浮上心头。
是的,那一团混乱中,林薇确实成了他的支柱,、。
他感激她的挺身而出,却从未深想这份恰到好处的从容背后是什么。
“还有芊芊‘死后’,最大受益人是谁?是谁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你的家庭,取代了芊芊的位置?”
“砰!”
顾言深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站在哥哥身旁,看着他脸色变得惨白。
一年了,我的名字在他们口中是耻辱的代名词,如今却成了撕开裂口的尖刀。
7
深夜,顾言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般回到家。
刚一进门,林薇便笑着迎了上来。
“怎么这么晚,乐乐都睡着了。”
顾言深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
目光沉沉地落在林薇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言深?”林薇试探性地又叫了一声,“是不是案子特别棘手?看你累得脸色都不好了。”
顾言深侧身,避开了她的手,目光仍旧沉沉地看向她。
“是南城下水道那具尸体的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疲惫,“身份确认了。”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强装镇定地跟过去。
“确认了?是谁啊?案子有突破了吗?”
顾言深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目光再次锁住林薇,那审视的意味让林薇后背有些发凉。
“南城老区……那个案子,让我想起一年前,也是在南城老区附近,有一次你说你差点被抢了包。”
林薇扯出一个笑容,“怎么突然提起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快不记得了。”
“是吗?”
顾言深盯着她,不放过林薇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你说自己的包差点被抢?当时情况混乱,也没来得及细问。”
“他长什么样子?”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走到顾言深身边坐下,依偎过去,用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试图转移话题。
“都过去那么久了,一个混混的样子我哪还记得清?大概就是流里流气的吧。”
“言深,你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看你累的……”
顾言深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她带偏,“不记得了?可我查过了。”
林薇的身体瞬间僵硬:“查……查什么?”
“监控。”
顾言深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笑意,“我调取了那天那个路段,那个时间点,所有能找到的监控录像。”
林薇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脱口而出:“不可能!那边明明没有监……”
话一出口,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瞳孔因极度惊恐而放大。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言深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冰。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瞬间僵成石像的林薇。
“没有监控?林薇,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
“是因为……你早就知道那里是监控盲区?”
“是因为你早就勘察过地形,确定在那里做任何‘坏事’,都不会被拍到吗?”
“就像一年前,你在那个没有监控的角落,对芊芊做的那样?”
“不是的!言深你听我解释!”
林薇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起来。
“我是听别人说的……对,我是后来听同事闲聊说起那边监控覆盖不全……”
顾言深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林薇踉跄着跌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她,眼神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情谊,只有深不见底的厌恶和杀意。
“到了现在你还想骗我?”
“一年前,根本没有什么混混抢包!是你伙同白老大,在芊芊向我求救的那一刻,把她拖进了地狱!”
8
林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可不过一秒,她的泪水瞬间涌出。
“言深!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她声音凄厉,带着哭腔,“是!我是撒谎了!我承认那天没有小混混抢包!”
“但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看到芊芊了!”
林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这句话,她捂住脸,哭得情真意切。
“我看到她和白家的人在一起,动作很亲密!”
“我……我当时太震惊了,又怕你知道了受不了,所以才编了个理由想把你支开!”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顾言深,“我知道我不该撒谎,可我当时只是想保护你!”
“后来芊芊她……她做出那些事,我更不敢说了,我怕你会觉得是我在挑拨,是我在污蔑她!”
“言深,我承认我错了,我不该隐瞒,可我对你的心是真的啊!”
顾言深事到如今还在狡辩的她,所有的理智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冲垮。
他一步上前,右手如铁钳般猛地扼住了林薇的脖子,将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提了起来!
“呃……”林薇的哭诉戛然而止,化为痛苦的呜咽。
她双脚离地,双手死死抠着顾言深的手腕,脸上满是惊恐。
“保护我?”顾言深的脸逼近她,声音冰冷,“用芊芊的命来保护我?”
“林薇,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一个聪明人?”
我漂浮在空中,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看到林薇痛苦挣扎的样子,怨恨终于得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个害死我、取代我、欺骗我至亲的凶手,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可是,这股快意仅仅持续了瞬息,便被更大的恐慌所取代。
顾言深的状态不对!他是要活活掐死林薇!
“不!言深!住手!”
我拼命地嘶喊,“为了她不值得!你会毁了你自己的!言深!停下!”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顾言深为了替我报仇而背上杀人的罪名,毁掉他的前程和人生!
乐乐不能有一个杀人犯爸爸!
可我的呐喊却无人理会。
就在林薇的挣扎渐渐微弱,瞳孔开始涣散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
家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顾言深!住手!”
江淮安带着几名荷枪实弹的警察冲了进来!
看到状若疯狂的顾言深和快要窒息的林薇,他脸色剧变,一个箭步冲上前,把顾言深的手臂掰开。
“咳!咳咳咳……”
林薇瞬间摔倒在地。
顾言深被两名警察死死拦住,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随时要再次扑上去将林薇撕碎。
江淮安咬紧了牙,“言深!冷静点!法律会审判她!你这样做,和那些罪犯有什么区别?!”
他对身后的警察示意了一下,将林薇架了起来。
“林薇,你因涉嫌与一年前警员江芊芊被害案有关,现在正式逮捕你!”
就在警察要将林薇带离时,一个身影猛地从门外冲了进来,死死挡在了林薇面前。
“住手!你们这是干什么!凭什么抓薇薇!”
我的妈妈匆匆赶来,脸上写满了惊怒和不解。
林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缩到江母身后,哭得梨花带雨。
“妈!妈救我!言深和淮安哥他们……他们疯了!他们说是我害死了芊芊,要抓我!我怎么可能会害芊芊啊!”
江母一听,更是火冒三丈,她怒视着顾言深和江淮安。
“你们两个混账东西!芊芊那个不争气的,自己走了歪路,死了也是她活该!”
“现在你们找不到真凶,就想拿薇薇顶罪吗?薇薇这一年是怎么对这个家的,怎么对乐乐的,你们都瞎了吗?!”
9
“妈!” 江淮安看着执迷不悟的母亲,心痛如绞。
“您醒醒吧!您护着的这个人,才是害死芊芊的真凶!”
他举起手中的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小巧的耳钉。
“这是从下水道尸块旁清理出来的!上面提取到了林薇的皮屑组织和DNA!这就是她当时在现场的铁证!”
江母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也许是芊芊偷了薇薇的……”
“妈!” 江淮安几乎是吼了出来,“芊芊是被迷晕后活活分尸的!”
“是林薇出卖了芊芊,然后联手杀了芊芊,再栽赃嫁祸!”
江母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向身后瞬间脸色惨白的林薇。
她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薇薇,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薇眼见事情败露,哭得不能自已。
“妈!我是一时糊涂啊!”
“那天芊芊发现我和白老大的交易,我实在是太害怕了……”
江母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可是芊芊已经死了!”林薇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人死不能复生,但乐乐还那么小,他需要妈妈。我这一年对他怎么样,你是看到的,他离不开我。”
“事情已经这样了,何必再闹大呢?让我继续留在家里,照顾乐乐,照顾妈,也……照顾你。”“我会悔过的,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就当是为了乐乐,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好不好?”
“难道你想让乐乐知道他有一个杀人犯‘阿姨’,让他的人生也毁掉吗?”
这番无耻至极的言论,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恶寒。
江母终于彻底崩溃了,“她尖叫一声,猛地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林薇一个耳光。
“魔鬼!你是魔鬼!”
“我把你带回家!我让你接近我的孙子!我还想让你和言深……我真是瞎了眼!”“
我对不起芊芊啊!”
江母瘫倒在地,嚎啕大哭,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
我心疼地看着妈妈瘫倒在地,想扑过去抱住她,想告诉她不是她的错,想为她擦去眼泪,可我伸出的手只能徒劳地穿过她颤抖的肩膀。
“妈……别哭了,妈,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求你,别这样折磨自己……”
就在这时,顾言深冷冷开口,“把这恶毒的女人带走!”
那一刻,林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神空洞,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我悬浮在半空,看着林薇被警察押着,踉跄地走向门口。
心中百感交集,有大仇得报的解脱,有沉冤得雪的酸楚,但更多的,则是看着丈夫、哥哥和妈妈那痛苦背影时,涌起的无尽悲伤与心疼。
我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害我的凶手锒铛入狱。
可我所失去的一切,再也回不来了。
而活着的他们,又将如何带着这血淋淋的真相,继续走下去?
10
林薇的审判进行得很快。
在那么多的证据下,她所有的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她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白老大及其团伙也因多项罪名被判处重刑。
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家人在墓园为我举办了一场迟来的葬礼。
墓碑上,是我穿着警服、笑容灿烂的照片。
顾言深、江淮安、我的妈妈,还有被顾言深紧紧抱在怀里的乐乐,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静静地站在细雨中。
妈妈被江淮安搀扶着,哭得几乎站不稳。
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墓碑上我的照片,声音嘶哑。
“芊芊,我的女儿……妈对不起你,妈糊涂啊……你原谅妈妈……”
江淮安红着眼眶,将一束我生前最爱的百合轻轻放在墓前。
“芊芊,哥哥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但哥哥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害你的人,已经付出了代价。你安息吧。”
顾言深则用力地将乐乐搂紧,他望向我的墓碑,仿佛透过冰冷的石碑看到了我。
“芊芊,对不起。是我蠢,是我瞎,辜负了你的信任,让你含冤而死……”
“这辈子,我欠你的,终究是还不清了……”
他的话语,伴随着细雨,轻轻敲打在我的灵魂上。
那一刻,我心中积郁一年的怨恨、不甘与委屈,仿佛被这温柔的雨丝渐渐冲刷、稀释。
我漂浮在空中,看着我最爱的人们。
我知道,他们的生活还要继续。
而我的心结则已然了了。
凶手伏法,冤屈得雪,挚亲们终于知道了真相,我的名字不再与耻辱相连,而是作为烈士,重归清白。
意识开始变得轻盈,像雨滴一样即将蒸腾。
世界在我眼前渐渐模糊,墓碑前亲人们的身影化作了温暖的光晕。
最后一眼,我深深烙印下他们的模样。
再见,我的爱人。
再见,我的哥哥。
再见,妈妈。
再见,我的乐乐。
愿你们余生,平安顺遂。
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我的灵魂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清明湿润的空气里,归于天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