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V在射击训练场醒来。
不是他的铺位——昨晚会议结束后,他直接来了这里。据点二层的这个角落用隔音材料改造过,尽头立着几个破旧的靶子。V靠着墙坐了一夜,手边摊开着露西给的资料:新队伍六名成员的档案。
天光从高处狭小的通风窗透进来,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旋转。
V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口的伤口已经结痂,愈合速度快得不正常,但维克多说“别问,接受就好”。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走到武器架前。
架上摆着几把枪:他的改装“统一”,杰克的备用“金刚”,还有一把老式的“莫克西”——那种需要手动上膛的半自动,在夜之城几乎绝迹了,但精准得可怕。
他拿起“莫克西”。金属冰凉,握把的木纹已经磨得光滑。检查弹匣,空膛。他装上训练用的低威力,走到射击线。
二十五米外的靶子是个NCPD警员的轮廓,口画着靶环。
举枪,瞄准。
呼吸放缓。视线、准星、目标三点一线。
扣扳机。
后坐力很轻,枪声沉闷。靶子口溅起一点灰尘,偏离靶心两厘米。
V皱了皱眉。在游戏里,这种距离他闭着眼睛都能打十环。但真实的身体有细微的颤抖,呼吸影响更大,连握枪的力道都需要重新适应。
他重新举枪。
第二发。第三发。
到第五发时,终于钻进靶心。
“手腕太紧。”
声音从身后传来。V转身,露西站在训练场入口,手里端着两杯合成咖啡。她穿着简单的黑色工装,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什么?”V放下枪。
“你握枪的手腕太紧。”露西走过来,把一杯咖啡递给他,“肌肉紧张会影响精准度。放松一点,让枪托自然地抵在肩窝。”
她边说边拿起另一把训练用的,走到射击线。没有瞄准,抬手就是一枪。
靶子额头正中出现一个洞。
“你怎么做到的?”V问。
“计算。”露西放下枪,“弹道轨迹、空气湿度、心跳周期。开枪的瞬间,我的植入体会自动修正角度。不过对你来说,多练习更实际。”
V喝了口咖啡。又苦又涩,但提神。
“睡不着?”露西问。
“在看队员档案。”V指了指地上的资料,“瑞恩,前NCPD警员,因拒绝执行‘清扫命令’被开除。米兰达,生物科技前研究员,因举报实验违规被追。科瓦,街头佣兵,欠摩一条命。凯特,天才机械师,父母死于公司事故。李,黑客,被复仇者组织灭了全家。还有……”他顿了顿,“蒂娜,十五岁,父母都死在反抗行动中,自己决定加入。”
“很典型的反抗军构成。”露西说,“一群被世界抛弃的人,聚在一起试图改变世界。”
“十五岁。”V重复道。
“在夜之城,十五岁已经可以合法安装战斗义体了。”露西的声音平静得残酷,“蒂娜的狙击天赋是露西发现的。上次任务,她在三百米外打穿了NCPD指挥官的头盔——没人,只是打掉了通讯天线。很克制,比你强。”
V没反驳。
“摩让你十点带他们做简报。”露西看了看时间,“还有三个半小时。你应该吃点东西,换身衣服。第一印象很重要。”
“你觉得他们能接受我吗?”V问,“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当队长。”
露西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救过杰克,炸过联邦仓库,拿到了生物科技的黑料。在反抗军,这些比资历更有用。至于他们接不接受……”她顿了顿,“证明给他们看。”
说完,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对了。李的植入体有监听后门,他自己不知道。我昨晚处理掉了。凯特的机械臂需要校准,十点前我会搞定。其他人暂时净。”
“你怎么……”
“我是技术主管。”露西打断他,“我的工作就是确保队伍不会从内部瓦解。”
她走了。
V站在训练场中央,咖啡的热气在清晨微冷的空气里蒸腾。
—
上午九点五十分,二号据点的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用旧集装箱板材隔出的一个角落,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塑料椅子。墙上贴着夜之城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势力范围和已知据点。
V提前十分钟到。他已经换了净的战术服,伤口重新包扎过,武器检查完毕。桌上摆着露西准备的简报资料——关于“夜莺”的情报,加密打印在热敏纸上,看过后会自动褪色。
队员们陆续进来。
第一个是瑞恩,四十岁左右,方脸,短发,动作里还带着前NCPD的纪律感。他进来后对V点点头,选了靠门的位置坐下——那是习惯性的警戒位置。
接着是米兰达,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锐利。她手里拿着个数据板,进来后扫了V一眼,没说话,坐到瑞恩对面。
科瓦和凯特一起进来。科瓦是个壮实的男人,全身至少百分之三十是义体,走路时关节有轻微的液压声。凯特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左臂是完全的机械臂,表面漆成了亮蓝色。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V后停止了。
李是单独进来的。他瘦高,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进来后直接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全程没看任何人。
最后是蒂娜。
她真的只有十五岁。瘦小,黑发在脑后扎成马尾,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夹克。但她的眼睛很亮,进来后目光就锁定在V身上,像在评估一件武器。
十点整。
“我是V。”V站起来,没有废话,“从今天起,我是你们队长。第一次任务简报,现在开始。”
他打开投影仪——老式的那种,需要预热。光束打在白色墙壁上,显出“夜莺”的档案照片。
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棕色短发,脸上有雀斑。照片是在某个酒吧拍的,她正在笑,手里端着酒杯。
“代号‘夜莺’。”V说,“夜之城最神秘的情报贩子之一。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背景,甚至没人确定‘她’真的是女性。但她卖出的情报准确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客户包括公司高层、联邦官员、反抗军,甚至传言机械先驱也跟她有交易。”
投影切换,显示出一张建筑结构图。
“四十八小时前,‘夜莺’通过加密频道联系反抗军,提出交易:她手里有一份关于联邦‘灵魂手计划’的补充数据,能证明该计划已经进入人体实验阶段。作为交换,她要求我们护送她离开夜之城,前往恶土的某个安全屋。”
“为什么找我们?”瑞恩开口,声音低沉,“她应该找佣兵,或者公司自己的安保。”
“因为佣兵可能出卖她,公司可能灭口。”V说,“而反抗军,至少名义上,还有道德底线。而且……”他顿了顿,“她指定要摩的人。指名道姓。”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陷阱?”科瓦问,他的声音带着义体声带的金属质感。
“有可能。”V承认,“但情报价值太高,摩决定冒险。我们的任务是:今晚十点,在‘迷雾’俱乐部与她接触,确认情报真实性。如果真,护送她到三号撤离点。如果假,或遭遇伏击,立刻撤退,优先级是队员安全。”
投影切换到俱乐部地图。
“‘迷雾’在歌舞伎区,是中立场所。但周围三个街区都在NCPD的加强巡逻范围内。我们需要分两组:一组进入俱乐部接触,一组在外围警戒并提供撤离掩护。”
V开始分配任务:“瑞恩、米兰达跟我进去。科瓦、凯特、李负责外围,建立警戒圈和撤离路线。蒂娜……”他看向那个女孩,“你在制高点,提供狙击掩护和情报观察。露西会提供远程技术支持。”
“制高点在哪里?”蒂娜问,声音很平静。
“俱乐部对面的‘蓝月旅馆’,四楼东南角房间,视野覆盖俱乐部正门和后巷。露西已经黑进旅馆系统,房间会在下午三点空出来。”
蒂娜点点头,没再说话。
“问题?”V环视众人。
“如果遭遇特别清理部队?”瑞恩问。
“立刻撤退,不用等我信号。”V说,“他们的目标是‘夜莺’和我们所有人。生存优先。”
“如果‘夜莺’是诱饵,但情报是真的?”米兰达推了推眼镜,“我们是否要强行夺取数据?”
“由我判断。”V说,“你们只需要执行命令。”
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V能感觉到审视的目光——这些人在评估他,评估这个新队长是否值得跟随。
“最后一个问题。”科瓦开口,“你过人吗,队长?”
直接,残酷,但必要的问题。
“过。”V回答,想起游戏里的无数次战斗,也想起这个世界真实的血,“但我会尽量避免。除非没有选择。”
科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靠回椅背。
“简报结束。”V说,“下午两点装备检查,五点出发前最后一次会议。现在解散,去准备。”
队员们陆续离开。瑞恩走在最后,经过V身边时低声说:“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小子。”
“我也是。”V说。
人都走了,会议室只剩下他和墙上的地图。投影仪还开着,“夜莺”的照片在墙上微笑。
V关掉设备,坐下来,重新翻看资料。
露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只有他能听到:“他们比你想象的更专业。瑞恩的枪法在NCPD时期就是顶尖,米兰达有医学和化学背景,科瓦是前佣兵,凯特能修任何东西,李虽然神经质,但破解联邦防火墙的记录至今没人打破。蒂娜……她有某种直觉,能预判危险。”
“你觉得他们会听我的吗?”V低声问。
“会。”露西说,“因为摩选择了你。而在这个据点,摩的话就是法律。但之后……就看你自己的了。”
通讯切断。
V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心跳,感觉到血液流动,感觉到这个身体里属于文森特的肌肉记忆,也感觉到属于林风的战术思维在融合。
游戏里,他带领过无数小队。
但那些角色没有恐惧,没有怀疑,没有家人照片藏在口袋里。
真实的领导,是另一回事。
—
下午,装备室。
凯特正在调试科瓦的义体关节,液压油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李缩在角落,手指在便携终端上飞快敲击,屏幕上的代码流像瀑布一样滚动。蒂娜在擦拭她的狙击——一把定制版的“猫又”,枪身上刻着细小的花纹。
V走进来时,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继续。”他说,“我只是看看。”
他走到武器架前,检查分配给队伍的装备。冲锋枪、、手雷、闪光弹、烟雾弹、EMP。都是标准配置,但保养得很好。
“队长。”凯特突然叫他。
V转身。女孩举起机械臂:“露西说你能用智能武器。要试试我的改装吗?”
她递过来一把。不是标准的“统一”,而是某种定制型号,枪身更轻,握把有可调节的贴合设计。
V接过。手感很好,重心平衡。
“智能瞄准系统我重新写过。”凯特说,“反应速度比市售的快百分之四十。但后坐力也更大。”
“谢谢。”V说。
“别谢我。”凯特转过头,继续调试科瓦的义体,“只是不想因为装备问题死人。”
科瓦发出粗哑的笑声:“她对你已经很温柔了,队长。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扔给我的枪差点炸断我的手。”
“那是你笨。”凯特头也不回。
V把放回武器架。他走到蒂娜身边,女孩正在往弹匣里压,动作慢而精确。
“紧张吗?”V问。
蒂娜抬头看他,眼神清澈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不。狙击手的工作就是等待和开枪。这两件事我都很擅长。”
“你父母……”
“死了。”蒂娜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复仇不是加入反抗军的理由。但对我来说,让更多人不必经历我经历的事,就是理由。”
她说完,低头继续压,表示谈话结束。
V走到李的身边。黑客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明显绷紧了。
“我需要你黑进‘迷雾’俱乐部的安保系统。”V说,“不需要控制,只需要实时监控。能做到吗?”
李的手指停了一下:“能。但俱乐部用的是科技的最新防火墙,突破需要时间。”
“你有多久?”
“三小时。”李说,“如果露西给我权限,两小时。”
“去找她。”V说,“我会跟她说。”
李点点头,收拾终端,快步离开。
装备室只剩下V和另外三人。科瓦的义体调试完毕,他站起来活动肩膀,液压装置发出顺畅的嗡鸣。
“队长。”科瓦说,“有句话得说清楚。我跟摩是因为他救过我的命,不是因为我相信反抗军的理想。如果任务中我觉得你在送死,我会自己判断。”
“合理。”V说。
科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脆。
“但我希望你记住,”V继续说,“在战场上,判断失误的代价可能是所有人的命。如果你有疑虑,先提出来。如果我们判断不同,按我的决定执行。事后你可以向摩投诉我。”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科瓦笑了,那种老兵看到有趣新兵的笑:“行。我等着看你有多大本事。”
他拍了拍凯特的肩膀,两人一起离开了装备室。
V独自站在一堆武器中间。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下午四点十七分。
离出发还有五小时四十三分钟。
他拿起凯特改装的那把,退出弹匣,检查,再装上。
金属在手中冰凉。
但握久了,会温暖起来。
就像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