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在京城淅淅沥沥的秋雨中悄然流逝。
王二狗的伤势已愈合九成,归元之力在体内奔涌不息,隐隐有突破的迹象。这半个月他深居简出,除了在“归元回收”铺的后院调息修炼,便是整理龙骨山所得——山河鼎与归元碎片在丹田内已初步融合,龙脉感知的范围扩大到了五十里。
而铺子的生意,在这半个月里达到了一个高峰。
码头事件虽未公开,但张有财和赵德柱的倒台是瞒不住的。有心人一打听,便知与城南这间不起眼的回收铺有关,更听说铺子的掌柜与镇北侯府关系匪浅。一时间,“归元回收”在京城底层百姓与某些消息灵通的圈子中声名鹊起。
每天天不亮,铺子门口就排起长队。有来卖破烂的贫苦人,有来淘旧货的文人,还有不少穿着体面、眼神闪烁的探子。王二狗来者不拒,凭借金属感知和物品鉴定,总能从成堆的破烂中挑出有价值的东西——前朝的残缺玉器、破损的古籍、生锈但材质特殊的金属件,在他手中都能焕发新生。
慕容清雪几乎每都来。
她有时一身劲装,腰间佩着修复如新的寒铁剑,英气人;有时换上鹅黄或淡紫的裙装,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柔美。来了便安静坐在柜台后,看王二狗忙活,偶尔帮他招呼客人、记账,俨然已是半个女主人。
两人的感情在这平淡琐碎的子里,如春雨润物,悄然生。
这天午后,秋阳正好。
铺子里难得清静,王二狗正用归元之力修复一块断裂的羊脂玉佩。慕容清雪坐在一旁,捧着一本兵书——是李墨言推荐给她看的《孙子兵法》,边看边蹙眉思考。
“二狗,这句‘兵者,诡道也’,是不是说打仗不能太老实?”她忽然抬头问。
王二狗手中金光微敛,玉佩已完好如初。他接过兵书看了一眼,笑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诡道不是奸诈,而是虚实变化,出其不意。”
慕容清雪若有所思:“就像你开这铺子,表面收破烂,实则……”
她话未说完,铺子门被猛地推开。
李墨言脸色煞白地冲进来,身后跟着同样焦急的蓝蝶。
“王兄弟!出大事了!”李墨言声音都在发颤。
王二狗心中一凛,放下玉佩:“慢慢说。”
“张有财的叔父张阁老在朝中发难了!”李墨言急声道,“他联合了三个御史,上折劾镇北侯,说侯爷勾结江湖人士,私设刑堂,构陷朝廷命官!还……还点名说你是北境戎族细作,潜伏京城图谋不轨!”
慕容清雪霍然站起:“他们敢污蔑我父亲?!”
“不止污蔑。”蓝蝶脸色凝重,“我和墨言今早去城西采药,发现有人在暗中盯梢我们的院子。回来时绕了几条巷子才甩掉。那些人……身上有气。”
王二狗眉头紧锁:“影宗的人?”
“八成是。”李墨言点头,“而且我打听过了,影宗这次派来京城的,是‘血手’屠万山。”
“屠万山?”慕容清雪脸色一白,“那个三十年前就名震江湖的魔头?他不是早死了吗?”
“没死,一直在影宗闭关。”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四人转头,只见慕容烈一身便装站在门口,面色沉凝。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是隔壁铁匠铺的赵铁牛。
“侯爷!铁牛哥?”王二狗连忙迎上。
慕容烈走进铺子,目光扫过众人:“不必多礼。长话短说,张阁老在朝中势力盘错节,这次是铁了心要扳倒本侯。更麻烦的是,屠万山三前已到京城,此人武功已臻宗师之境,本侯……不是他的对手。”
宗师!
王二狗心头一沉。他虽然不知宗师具体有多强,但听白芷说过,先天与宗师之间是天堑之别。十个先天巅峰,也未必敌得过一个初入宗师的高手。
“父亲,那我们……”慕容清雪急道。
“你们必须立刻离开京城。”慕容烈斩钉截铁,“屠万山的目标是王二狗,但以影宗的作风,绝不会放过与他有关的所有人。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
他看向王二狗:“本侯已安排好了,今夜子时,东城门会有我的人接应。你们出城后,一路往西北去。”
“西北?”王二狗一怔,“不是去江南?”
“江南太远,张阁老和影宗在沿途必有埋伏。”慕容烈沉声道,“西北虽然荒凉,但地形复杂,易于隐藏。而且……你们不是要去龙骨山吗?”
王二狗心中一动:“侯爷的意思是……”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最安全。”慕容烈道,“影宗绝不会想到,你们刚离开京城,就敢折返回龙骨山。况且龙骨山地形你们熟悉,又有白芷和麻金花可以接应,比去陌生的江南稳妥得多。”
蓝蝶眼睛一亮:“阿婆说过,苗疆有句老话:被毒蛇追赶时,要往它不敢去的地方跑。龙骨山对影宗来说,或许就是那个地方。”
李墨言沉吟道:“侯爷所言有理。只是……我们这一走,侯爷您在京城岂不危险?”
“本侯自有分寸。”慕容烈淡淡道,“张阁老想扳倒我,没那么容易。倒是你们,路上千万小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王二狗:“这里面是五万两银票,还有几封书信。到了西北,若遇困难,可去这些地方求助。”
又取出一块青铜令牌:“这是‘镇北令’,见令如见本侯。西北驻军中有我的旧部,可持令求援。”
王二狗郑重接过:“侯爷大恩,二狗铭记于心!”
慕容烈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慕容清雪,眼中闪过不舍:“清雪,此去凶险,你要听王二狗的话,不许逞强。”
“父亲……”慕容清雪眼眶微红,“您一定要保重。”
“放心。”慕容烈笑了笑,看向赵铁牛,“铁牛,你也跟他们一起走。”
赵铁牛一愣:“侯爷,我……”
“你在京城无亲无故,铁匠铺也被盯上了。”慕容烈道,“王二狗他们需要帮手,你一身打铁的本事,路上用得着。”
赵铁牛看向王二狗,王二狗点头:“铁牛哥,一起走吧。”
“好!”赵铁牛重重点头,“二狗子去哪,我就去哪!”
“事不宜迟,立刻收拾东西。”慕容烈道,“铺子里的贵重物品能带则带,带不走的……本侯会派人处理。”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王二狗和慕容清雪收拾铺子里的贵重物品——修复好的古董、金银器皿、还有他这半个月淘来的几件蕴含时光精华的东西。
李墨言和蓝蝶回城西小院取行李和药材。
赵铁牛则回铁匠铺,收拾工具和几块珍藏的陨铁。
一个时辰后,众人在回收铺后院汇合。
天色已近黄昏。
“侯爷,我们收拾好了。”王二狗背着一个大包袱,腰间佩着青鳞剑。
慕容烈点头:“记住,子时东城门。现在……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去城西‘福来赌坊’。”慕容烈眼中寒光一闪,“那里是影宗在京城的一处秘密据点。张阁老与影宗勾结的证据,很可能就在那里。若能拿到,本侯在朝中就能反败为胜。”
王二狗沉吟道:“侯爷,这会不会太冒险?万一……”
“本侯已派人查过,屠万山今去了张阁老府上,不在赌坊。”慕容烈道,“赌坊里只有影宗的外堂执事‘铁算盘’钱不多坐镇。此人虽也是先天高手,但精于算计而非搏,你们五人联手,应该能应付。”
他顿了顿:“当然,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以保全自身为重。”
王二狗看向众人,李墨言、蓝蝶、慕容清雪、赵铁牛都点头。
“好,我们去。”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城西福来赌坊依旧热闹非凡,赌客进进出出,喧嚣震天。
王二狗五人扮作赌客混了进去。慕容清雪和蓝蝶戴了面纱,遮掩容貌。
赌坊内乌烟瘴气,王二狗暗中运转金属感知,很快发现地下有密集的金属反应——是兵器库!
“在地下室。”他低声道。
五人装作赌钱,慢慢靠近通往地下的楼梯。
楼梯口有两个彪形大汉守着,见他们过来,立刻拦住:“下面不开放,几位请回。”
王二狗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我们找钱掌柜谈笔大买卖。”
大汉眼睛一亮,接过金子:“钱掌柜在忙,你们等等。”
“等不了。”王二狗又掏出一锭金子,“这事急。”
大汉犹豫了一下,接过金子:“行,我带你们下去。”
他领着五人走下楼梯。楼梯很长,转了两个弯才到地下室。
地下室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摆着十几张账桌,十几个账房先生正在埋头算账。大厅深处有一扇厚重的铁门。
“钱掌柜在里间。”大汉指了指铁门。
王二狗点头,五人朝铁门走去。
就在他们走到大厅中央时——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铃铛声忽然响起!
“有外人闯入!”一个账房先生猛地抬头,厉声喝道。
瞬间,所有的账房先生都站了起来,从桌下抽出刀剑!楼梯口涌下来二十多个黑衣人,将退路堵死。
中计了!
王二狗心中一沉。
“哈哈哈哈!”铁门打开,一个身穿锦袍的胖子走了出来。
胖子五十多岁,面皮白净,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但他手中握着一把金算盘,算珠金光闪闪,眼神锐利如鹰。
“王二狗,慕容清雪,李墨言,蓝蝶,赵铁牛。”胖子一一叫出五人的名字,“本座等你们很久了。”
“铁算盘钱不多?”王二狗握紧青鳞剑。
“正是本座。”钱不多笑道,“张阁老早就猜到慕容烈会派人来查,所以本座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没想到……钓到这么大一网鱼。”
他一挥手:“拿下!要活的!”
黑衣人一拥而上!
“出去!”王二狗拔剑迎战。
五人背靠背,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这些黑衣人武功不弱,配合默契。更麻烦的是那些账房先生——他们武功更高,尤其擅使算盘,算珠如雨点般射来,角度刁钻,防不胜防。
赵铁牛挥动一柄大铁锤,势大力沉,每一锤都震飞数人。但他不擅轻功,很快被几个灵活的账房先生缠住。
李墨言和蓝蝶背靠背,一个用短刃近战,一个用银针远攻,勉强支撑。
慕容清雪的寒铁剑锋利无匹,剑光所过之处,刀剑俱断。但黑衣人实在太多,她渐渐力不从心。
王二狗一边挥剑格挡,一边观察形势。
擒贼先擒王!
他看向钱不多,眼中寒光一闪,归元之力运转,青鳞剑金光大盛。
“一剑山河!”
剑光如虹,直取钱不多!
钱不多不闪不避,手中金算盘一挥,算珠飞出,在空中排列成一个奇特的阵势。
“叮叮叮叮——!”
算珠与剑光相撞,发出密集的脆响。
王二狗这全力一剑,竟被挡了下来!
“好剑法!”钱不多赞道,“可惜,火候还差了点。”
他手中算盘再挥,算珠如暴雨般射来,每一颗都带着凌厉的劲风,且轨迹诡异,难以捉摸。
王二狗急忙挥剑格挡,但算珠太多太密,他虽挡下大半,还是被几颗击中口。
“噗!”他喷出一口鲜血,连退三步。
“二狗!”慕容清雪急眼,寒铁剑连斩三人,冲到王二狗身边。
“我没事。”王二狗咬牙,“小心他的算珠,有毒!”
果然,他口被击中的地方,衣服已腐蚀出几个小洞,皮肤发黑。
蓝蝶急忙扔过一瓶药:“解毒丸!”
王二狗吞下药丸,毒素暂缓,但伤势不轻。
“这样下去不行。”李墨言沉声道,“他们人太多,耗也能耗死我们。”
赵铁牛一锤砸飞一个黑衣人,喘着粗气道:“的,跟他们拼了!”
就在这时,钱不多忽然脸色一变:“什么人?!”
“轰——!”
地下室的墙壁,突然炸开一个大洞!
烟尘弥漫中,一个身穿灰衣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文士面白无须,眼神精明,手中也握着一把算盘,但是木质的。
“钱师弟,好久不见。”文士淡淡道。
钱不多脸色大变:“算……算无遗?!你不是死了吗?!”
“托你的福,没死成。”文士——算无遗冷冷道,“当年你为夺外堂执事之位,暗算于我,将我打下悬崖。可惜,我命大,没死。”
他看向王二狗五人:“这几位小友,与我有些渊源,今天我要带走。”
“休想!”钱不多厉喝,“给我!”
黑衣人再次扑上。
算无遗冷哼一声,手中木算盘一挥。
算珠飞出,在空中划出诡异的轨迹,每一颗都精准地击中一个黑衣人的道。
“噗噗噗——!”
眨眼间,十几个黑衣人倒地不起!
“无影算珠?!”钱不多骇然,“你……你练成了?!”
“你以为,这二十年我在什么?”算无遗冷冷道,“钱师弟,今,该是你还债的时候了。”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向钱不多。
钱不多急忙挥动金算盘抵挡。
两人战在一处,算珠纷飞,劲气四溢,打得难解难分。
王二狗五人趁机出一条血路,朝楼梯冲去。
但楼梯口还有十几个黑衣人守着。
“蓝蝶!”王二狗喝道。
蓝蝶会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用力一撒!
漫天绿色粉末飞扬!
“闭气!”王二狗急喝。
五人闭住呼吸,冲过粉末区域。那些黑衣人猝不及防,吸入粉末,顿时浑身发软,瘫倒在地。
“快走!”
五人冲上楼梯,冲出赌坊。
外面已是深夜,街上空无一人。
“往东城门!”王二狗道。
他们刚跑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赌坊的大门炸开,算无遗提着钱不多走了出来。
钱不多浑身是血,气息萎靡,显然受了重伤。
“小友留步。”算无遗道。
王二狗警惕地看着他:“前辈有何指教?”
“不必紧张。”算无遗将钱不多扔在地上,“此人已废,交给你们处置。至于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为什么?”慕容清雪问。
算无遗苦笑:“我本是影宗外堂大弟子,二十年前被钱不多暗算,侥幸逃生。这些年隐姓埋名,苦练武功,就是想报仇。如今仇已报,影宗也容不下我了。天下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他看着王二狗:“你身负归元之力,是归元宗传人吧?我师祖当年受过归元宗恩惠,曾留下遗训:若遇归元传人,当竭力相助。所以,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王二狗沉吟片刻,用金属感知扫描算无遗。
对方身上没有恶意,气息平和,说的是真话。
“好。”王二狗点头,“但此去西北,路途艰险,前辈可想好了?”
“想好了。”算无遗笑道,“我算无遗一生精于算计,却算不透人心。如今想换个活法,跟你们这些年轻人闯一闯,或许……能活得更痛快些。”
他顿了顿:“对了,你们可以叫我‘钱算盘’——这是我本名。影宗的‘铁算盘’已死,从今往后,我只做钱算盘。”
“钱前辈,欢迎加入。”王二狗抱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是侯府的人来接应了。
“快走!”慕容清雪道。
六人翻身上马——侯府准备了六匹马,显然早已料到会有新成员。
钱算盘回头看了一眼赌坊的废墟,眼中闪过复杂之色,但很快坚定下来。
人生如棋,他已落错太多子。这一次,他想换个下法。
马蹄声在夜色中远去,京城渐渐消失在身后。
而福来赌坊的废墟里,钱不多缓缓睁开眼,看着六人离去的方向,嘴角泛起诡异的笑容。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玉佩,用力捏碎。
“任务完成……鱼儿……已离京……”
他头一歪,气绝身亡。
但破碎的玉佩,化作一道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夜空中。
千里之外,一座黑色的宫殿里。
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缓缓睁开眼。
“归元传人……离开京城了?”
他面前跪着一个黑衣人:“是,宗主。钱不多已确认,目标六人,朝西北方向去了。”
“西北……”黑袍老者沉吟,“龙骨山方向?他们竟敢回去……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在西北区域划过:“传令‘血手’屠万山,不必在京城耽搁,立刻前往西北截!再传令西北分舵,全力配合!”
“是!”
黑影退下。
老者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
“归元宗……三百年了,你们终究……还是要回来了吗?”
夜风呼啸,如鬼哭狼嚎。
而西北官道上,王二狗六人正策马疾驰。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