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一夜,林惊风因祸得福,非但未受责罚,反被苏蝉长老破例收入剑阁。
消息传开,外界哗然。
一个废灵弟子,竟能得剑阁长老青眼?众人议论纷纷,有惊疑,有不解,更有藏不住的嫉妒。林惊风对此充耳不闻,只默默收拾了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在一众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中,踏入了那扇寻常外门弟子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青石门扉。
剑阁并非一座楼阁,而是一片依傍主峰山势修建的建筑群。飞檐斗拱,古朴肃穆,空气中弥漫着凛冽的剑气与淡淡的檀香。此间灵气远比外门浓郁,每一次呼吸都觉肺腑澄澈。林惊风被安置在剑阁最外围的一处小院,负责洒扫庭除、整理典籍等杂役,虽仍是底层活计,却已算是踏入了内门的边缘。
他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并非急着感悟此地充沛灵气,而是寻到了剑阁后山一处僻静角落。那里生着几株老梅,虬枝盘错,虽未到开花时节,却自有一股清冽寒香萦绕不散。昨夜苏蝉长老饮酒时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痛楚与追忆,以及识气瞳惊鸿一瞥下,她经脉深处那缕与这寒梅气息同源的顽固暗伤,如同烙印,刻在了他心头。
“雪梅醪……”林惊风低声念着这个从苏蝉心绪碎片中捕捉到的名字。那似乎是她故乡早已失传的酿法,关联着一段尘封的往事。既承其恩,当有所报。他盘膝坐在梅树下,阖上双目,识海之中,《万象食箓》所化的金色篆文缓缓流转。不同于之前洞察灵植本源的“识气”,此刻浮现的篇章更侧重于“酝神”,是关于如何捕捉天地间逸散的气韵、情感,乃至记忆碎片,将其封存入酒液之中的玄奥法门。
“以未放之梅蕊聚其神,以初雪之清冽凝其意,辅以三百年岁月沉淀之沧桑……”他依循着食箓指引,小心翼翼地采集着梅枝上那一点将发未发的生机,收集晨间沾染了梅香的清露,更尝试着以自身微末灵力,去模拟、牵引那萦绕在苏蝉剑气周围的寂寥道韵。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对灵力的掌控要求更是精细入微,远非此前烤薯、酿酒可比。数次失败,灵力几近枯竭,他却锲而不舍,仿佛又回到了现代那个为了一个熬夜攻坚的程序员,只是此刻的代码,换作了更为玄妙的天地法则。
三不眠不休,一小坛色泽清透如淡琥珀、内里似有细碎冰晶与梅影沉浮的酒液终于成型。酒封开启的刹那,并无浓烈酒香,只有一股极淡、极幽远的冷香弥漫开来,似雪落梅梢,月照寒潭,带着一种能涤荡神魂的清净之意。
林惊风捧着这坛倾注了心血与谢意的雪梅醪,走向苏蝉清修的精舍。
精舍位于剑阁深处,掩映在一片青竹之后,门前溪流潺潺,环境清幽至极。他深吸一口气,正要通传,精舍的门却无声无息地开了。
苏蝉依旧是一身素白道袍,身姿挺拔如孤松独立,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云海出神。听到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何事?”
“弟子……新酿得一壶酒,感念长老收录之恩,特来奉上。”林惊风躬身,将酒坛呈上。
苏蝉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那个粗陶酒坛上,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倏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她并未接过,只问道:“此酒何名?”
“雪梅醪。”
三字一出,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苏蝉周身那层无形的、拒人千里的冰壳,似乎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她凝视林惊风,眼神锐利如剑,仿佛要刺入他的神魂深处:“你从何处得知此名?又如何会酿?”
强大的压迫感瞬间降临,林惊风只觉得呼吸一窒,背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他强忍着没有跪倒,稳住心神,依照早已想好的说辞答道:“弟子于思过崖下,偶得一方残缺古酿法,名曰‘雪梅醪’。观其描述,与长老剑气韵致隐隐相合,故大胆尝试,不知可否……略解长老旧疴?”
他说的含糊,将一切推给崖底奇遇。苏蝉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里的审视与探究几乎要将他洞穿。最终,她周身气势一敛,伸手接过了酒坛。
指尖触碰到粗陶坛壁的瞬间,那缕幽冷熟悉的香气钻入鼻尖,苏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不再多言,捧着酒坛,走回窗边案几前,取出一套素白玉杯,缓缓斟满。
酒液入杯,澄澈透亮,杯壁上凝结出细密的水珠,宛如寒露。她举杯近唇,并未立即饮下,而是闭目轻嗅。那冷香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击穿了她三百年来筑起的心防壁垒。
一幅幅早已被深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那是北地无尽的雪原,一座被茫茫白雪覆盖的孤城。年幼的她,衣衫单薄,赤着双脚在深及膝盖的积雪中奔跑,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火光与凄厉的惨叫。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城破了,族灭了,唯有她,被母亲拼死塞入密道,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巧的玉壶,壶中盛的,正是家族世代传承的雪梅醪。母亲最后的眼神,充满了不舍、决绝,还有无尽的嘱托……
“阿蝉……活下去……”
紧接着,画面跳转。是初入青云宗时,那个雨夜,她跪在师尊面前,浑身湿透,眼神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与变强的渴望。夜苦修,剑磨破了手掌,寒玉床冻僵了肢体,所有常人所不能忍受的苦楚,她都一一咽下。唯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偷偷取出那只早已空了的玉壶,嗅着壶口残留的、几乎淡不可闻的酒香,那是故乡最后的味道,是支撑她走下去的执念……
三百年的光阴,三百年的孤寂,三百年的背负。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的情感,所有不愿回首的过往,在这一杯雪梅醪的牵引下,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噗——”
苏蝉猛地睁开双眼,眸中一片赤红,原本清冷的气息变得狂暴紊乱,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出,染红了身前案几与素白道袍。
“长老!”林惊风大惊失色,上前一步。
“退下!”苏蝉厉喝,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周身剑气不受控制地四溢开来,精舍内的桌椅摆设瞬间被无形的力量切割出无数裂痕。她的心魔,那由无尽悲痛、仇恨与孤独凝聚成的阴影,被这杯承载着故乡与过往的酒,彻底引动!
林惊风被她气势所慑,连退数步,心中骇然。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本想疗伤报恩,竟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反噬!识气瞳下意识开启,只见苏蝉眉心处,一团浓黑如墨、纠缠着血色丝线的气息正在疯狂扭动、膨胀,试图吞噬她的神智!
怎么办?《万象食箓》疯狂运转,寻找应对之法。然而关于心魔、神魂层面的记载,对于初得传承的他而言,太过深奥晦涩。
就在这危急关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苏蝉刚才取杯的案几。那里除了一套茶具,还放着一只通体剔透、散发着森森寒气的玉盏,似乎是苏蝉平用以镇压心神的法器。
寒玉盏……极寒……镇定……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林惊风不及细想,猛地冲上前,不是冲向苏蝉,而是抓向那只寒玉盏!
“放肆!”苏蝉虽心神大乱,但本能犹在,一道凌厉剑气自发地斩向林惊风!
林惊风不闪不避,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寒玉盏上。他双手握住盏身,体内那微弱的灵力按照《万象食箓》中一种急速降温、凝固神思的偏门法诀运转,全部注入其中!
霎时间,寒玉盏光华大放,一股远比之前冰冷数倍的寒气弥漫开来,精舍内温度骤降,地面甚至凝结出一层薄霜。那彻骨的寒意并非针对肉体,而是直指神魂,让躁动的心灵为之一清。
与此同时,他抓起那坛雪梅醪,将清冽的酒液倒入寒玉盏中。酒入盏中,并未结冰,反而在极致寒气的作用下,酒香内敛,化作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白色灵雾,袅袅升起,如同有生命般,温柔地缠绕上苏蝉的身体,渗入她的眉心。
极寒镇其狂,旧醪抚其神。
一镇一抚,刚柔并济。
苏蝉周身狂暴的剑气渐渐平息,眸中的赤红也开始褪去。那团扭动的黑色魔影,在寒气的压制与雪梅醪那熟悉而安抚的气韵滋养下,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重新隐没于她眉心深处。
她颓然坐倒在蒲团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却恢复了几分清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精舍内一片狼藉,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苏蝉抬眸,看向同样脸色发白、灵力耗尽的林惊风,目光极其复杂。有惊怒,有后怕,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读的、冰层裂开后流露出的脆弱。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他手中那只仍在散发着寒气与灵雾的寒玉盏上。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不知该问什么,该如何责罚,又该如何感谢。
林惊风放下玉盏,躬身一礼,低声道:“弟子鲁莽,险些酿成大祸,请长老责罚。”
苏蝉沉默良久,缓缓闭上双眼,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无尽的倦意:“出去。”
林惊风不敢多言,默默退出了精舍,轻轻带上房门。
门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他回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回想起苏蝉喷出的那口鲜血,以及她最后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心中并无多少后怕,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意念。这修仙之路,这食箓大道,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凶险,也……更为有趣。
他抬起自己的手掌,意念微动,掌心处,一个极其古朴、模糊的炊具图腾一闪而逝,带着温热的触感。
与此同时,远在无尽幽冥深处,一片翻涌的黑色雾气中,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缓缓睁开,面前一面由冥水凝聚的镜子里,正映出青云宗剑阁后山那株老梅树的虚影。墨渊凝视着那虚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异数……”他低哑的声音在空寂的幽冥中回荡,带着一丝兴味,一丝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