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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工院“蒙学堂”的开设,并未如朝堂某些人所料般仅止于“工匠技艺”。当嬴政将黑碑中剥离出的另一部分知识——关于世界运行的基础框架——交由李斯与徐无转化为蒙学纲要时,一场静默的风暴已在酝酿。

这份新纲要,不再是零散的“求准”技巧,而是一个庞大体系的稚嫩雏形。它被拆解为几个相互勾连的“蒙学分野”:

“察形”: 不止于测量,更包括基本几何图形认知、空间方位辨识、简单图形绘制与组合。黑碑中用于描述结构的抽象符号,被转化为“规”、“矩”、“绳”可验的图形游戏。

“辨物”: 超越“识五谷”。引导学童观察并分类常见材料的特性(如木之浮沉、石之坚脆、铜铁受热变化)、记录天气阴晴与寒暑更迭的粗略规律、辨识常见动植物基本形态与习性。这是黑碑对物质世界基础分类学的极简映射。

“解力”: 从杠杆、滑轮、斜面等简单机械入手,让学童通过亲手搭建小模型,感受“省力”、“费力”、“改变方向”等概念。这是黑碑物理学的第一块基石。

“识变”: 观察并记录最简单的变化过程——水结冰、冰融化、种子发芽、木柴燃烧。不要求理解本质,只要求准确描述“前后有何不同”,培养对“过程”与“状态改变”的初步敏感。

“统数”: 这是最棘手,也最核心的部分。黑碑知识体系建立在高度抽象的数学语言之上。嬴政与徐无等人反复推演,最终决定暂时绕过复杂的符号运算,从最直观的“对应”与“关系”入手:用实物排列对应认识“多少”、“次序”;用等分绳结、均分陶泥理解“等份”与“比例”;用测量所得的长度、重量数据,学习最简单的大小比较与排序。数学的种子,被包裹在“解决实际问题”的外衣下悄然埋下——例如,计算一块田需多少种子,本质已涉及面积与密度的萌芽。

这纲要如同一幅奇异的拼图,碎片来自高渺的外星文明,轮廓却被强行嵌入秦帝国粗糙的现实框架。它刻意回避了任何直接的思想教化与伦理训诫,只呈现“是什么”与“如何观察、验证”,但其内在的秩序感与理性追求,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颠覆。

廷议之上,当李斯将这份比初版远为宏大的纲要概要呈报时,反对的声浪比预想中更为汹涌。

“陛下!此非蒙学,此乃……拆解天地之术!”一位博士声音发颤,“‘察形’‘辨物’尚可归于匠作之基,然‘解力’‘识变’,直追阴阳造化之机!‘统数’之学,更隐现上古河图洛书之玄奥!此等学识,本当秘藏于王室,或由天命所钟者悟之,岂可广授于匠隶童子?此非启民智,实乃泄天地之秘,恐遭天谴!”

另一位老臣则从法度角度攻击:“商君之法,使民愚朴于农战。今此纲要,处处引导孩童‘质疑’、‘观察’、‘寻因’,长此以往,民智渐开,必生私议,必轻法令。黔首若皆自以为能窥天地之理,孰还甘心安守垄亩,听从上命?此乃动摇国本之祸源!”

甚至李斯内部,也有疑虑之声:“陛下所求之才,在于制器、增产、强兵。然此纲要所涉颇广,许多内容……似与眼前之急务无直接裨益。如观察种子发芽、记录寒暑,农夫凭经验亦可为之,何必设学专授?恐分散精力,徒耗粮秣。”

嬴政耐心听完所有反对意见,目光扫过群臣。经过此前朝堂清洗与丹毒之辩,公开的反对已谨慎许多,但更深层的恐惧与抵触,依旧在这些言辞下翻涌。

“天谴?”嬴政缓声道,“若洞察水滴结冰、杠杆省力便是泄天地之秘、遭天谴,那我等先祖钻木取火、制耒耜、造舟车时,天岂不早该倾覆?天地之理,就在那里,不因你看或不看而改变。先民观之、用之,乃有今之屋舍、衣冠、城郭。朕今所做,不过是将这‘观’与‘用’,变得更有条理,更少谬误罢了。”

他拿起案上一份天工院新制的、结合简易杠杆原理改进的踏碓模型图:“至于与急务有无裨益……诸位可知,旧式舂米,壮汉一几何?用此新式踏碓,老弱妇孺一又几何?‘解力’之学,便是要找出更多此类‘省力’之法,让民力更高效地用于耕战!观察种子、记录寒暑,看似无用,然若能从中摸索出些许规律,提前预判灾歉,或改进播种时机,岂非大益?”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至于民智开而轻法令……朕的秦法,难道是建立在百姓愚昧之上的吗?法令之威严,在于公平、在于必行!朕要的,是百姓因为清楚知道法令为何如此规定、遵循之利、违背之害,从而自觉遵从,而不是因为懵懂无知而畏惧!让孩童自幼习得观察、验证、推理,正是要让他们后更能理解:为何要统一度量?为何要奖励耕战?因为这样做,对秦国、对自身,确有实利!这,才是法度真正深入人心的基!”

一席话,将新蒙学的意义,强行与“富国强兵”、“法令实效”捆绑起来,堵住了许多法吏之口。但嬴政知道,这并未消解本矛盾。他最终一锤定音:“蒙学纲要,朕意已决。然为免诸卿忧虑,可立三条铁律:一、所有授学内容,必须最终能与耕战、制器等实务可见之利关联阐释;二、严禁任何师者引申涉及诸子百家学说、非议朝政、妄谈天命;三、蒙学堂学子结业后,需优先服从官府征派,赴各郡官营作坊、农苑效力至少五年。如此,可保其所学,尽为帝国所用。”

诏令下达,咸阳蒙学堂在更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正式开办。第一批百名学童,仍以匠户、隶臣子弟为主,但也有了少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黔首家庭,咬牙将最聪慧的孩子送来——皇榜上“免束脩,供午食”以及“五年后择优授‘工士’爵”的承诺,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学舍依然简陋,但墙上挂的已不仅是标准器图样。有了粗略分类的“百物图”(木石金属等)、示意杠杆与滑轮原理的“省力机图”、记录节气与物候变化的“时序表”,还有用炭笔画出的巨大规整几何图形。徐无领衔的数名“罪吏”师者(多为通晓百工、略识文字的墨家或杂家边缘人物),开始了小心翼翼的探索。

教学依然困难重重。抽象概念必须转化为实物作:讲“等份”,就让孩子们均分一团陶泥,再拼合验证;讲“杠杆”,就用不同长度的木条和石块,比赛谁能用最小力气撬动重物;讲“物态变化”,就在冬观察水结冰,在灶边看冰融化。数学的萌芽藏在各种游戏中:分配玩具、记录比赛胜负、计算每消耗的粮食……

学舍内时常充满笨拙的尝试、错误的惊呼和偶尔成功的欢叫。一种不同于背诵经典的、更为活跃甚至有些“吵闹”的学习氛围在滋生。有些孩子展现出惊人的空间想象能力,有些对细微变化极其敏感,有些则擅长在杂乱观察中找到规律。

但阴影无处不在。章邯的考功司吏员几乎常驻学舍外,记录每一堂课的内容、师者的每一句言辞。市井间开始流传谣言:“蒙学堂教孩童玩物丧志,不敬先祖”、“那些罪人师者,在用妖法迷惑童心智,培植党羽”、“学了那些奇巧,孩子心野了,不服管教了”……

某,一名学童在“辨物”课上,好奇问道:“先生,为何铁针入水则沉,大木船却能浮?”师者依照纲要准备的内容,正要解释“形状”与“排开水”的粗浅关系,话到嘴边,猛地想起严禁“妄谈天命”、“过度引申”的铁律。他冷汗涔涔,最终只能僵硬地回答:“此乃物性自然,尔等只需记住,铁沉木浮,造舟当择木。其余……非尔等现下所需知。”

孩子眼中求知的光芒黯淡下去,转为困惑。徐无在窗外看到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们正在打开的,是一扇通往广阔世界真实图景的门,却又不得不亲手为这扇门加上重重枷锁,只允许一丝微光透入。

更深层的冲突,在天工院内部悄然爆发。

当蒙学堂的孩子们还在游戏般接触基础时,天工院中少数最顶尖、思维最活跃的工匠与学者(包括部分被嬴政暗中允许接触更深层黑碑知识的核心成员),已开始被黑碑知识中一些更本、也更“危险”的概念所吸引。

特别是关于“能量”与“物质深层结构”的暗示。黑碑资料中(经过嬴政筛选翻译)提到,万物变化、运动、乃至星辰运转,其背后有更统一的“源动力”与“转换规律”。虽然具体原理(如核聚变)远非当下能理解,但一些前瞻性的思考已经开始。

一名痴迷于冶铁的青年匠师,在反复试验不同燃料、鼓风方式对炉温的影响后,喃喃自语:“火之力,究竟源于何处?为何木柴、石炭,所发热力不同?若有一种燃料,其力千百倍于石炭,且几乎无尽……”他据黑碑知识中模糊的指引,开始偷偷记录不同矿石在极端高温下的变化,寻找那些“异常”反应。

另一位精于琢磨“力”与“运动”的学者,则试图构思一种能将“热能”持续转化为“机械动”的装置构想图(蒸汽机的原始灵感)。这些探索都远远超出了当前“实用”的范畴,近乎妄想,却吸引着那些不满足于仅仅改进现有技术的心灵。

李斯和章邯很快察觉到这些“不务正业”的苗头。在一次内部核查中,青年匠师的笔记和学者的草图被搜出。

“此等狂想,于当前制弩、铸器、统一度量有何助益?”李斯皱眉,“徒耗资源,惑乱人心!陛下,当严令禁止此类无益空想,令其等专心于诏命之急务。”

嬴政看着那些充满笨拙却闪烁着异样火花的笔记和图稿,沉默了许久。他看到了危险,也看到了未来。这些探索,正是通往黑碑中那些高等应用(如能源)的必经之路,但也最易被视为“离经叛道”、“蛊惑之言”。

“烧掉这些笔记草图。”嬴政最终下令,“警告相关之人,再有此类与当前诏命无关之‘妄念’,逐出天工院,永不录用。” 他必须遏制过早的、无法控制的“思想溢出”。

然而,当夜,嬴政却密召那名青年匠师与学者入宫。

“你们的想法,朕看了。”在只有三人的密室里,嬴政指着案上两份他默写出的副本,“很大胆,也……很遥远。现下,大秦无力,也不宜追逐此等幻梦。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朕要你们记住今天被烧掉的东西。不是要你们放弃,而是要你们用更隐蔽、更‘务实’的方式去积累。”

“陛下?”两人惊愕抬头。

“从明天起,你们的研究方向要变。”嬴政缓缓道,“你,研究如何让冶铁炉温更高、更稳、更省燃料——这是‘务实’。但在记录数据时,把你那些关于‘燃料之力本源’的思考,用只有你自己能懂的暗语,记在另一本账上。你,去协助改进水力鼓风、重锤锻打之机——这也是‘务实’。但关于‘热动转化’的构想,只准在脑中推演,或在极隐秘时,用简图记于废帛,阅后即焚。”

他看着两人震撼不解的神情,声音低沉却清晰:“真正的种子,有时需要埋在更深的地下,用看似无关的枝叶来掩护生长。朕许你们保留这火种,甚至暗中给你们一些资源行方便,但你们必须确保,这火种在长成参天大树、能为大秦遮风挡雨之前,绝不能被外界风雨——尤其是朝堂上的风雨——所察觉。否则,不仅是你们,连这火种,也将万劫不复。明白吗?”

两人浑身一震,深深跪伏:“臣……明白!”

嬴政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蒙学堂在小心翼翼地播撒基础的种子,而在这里,他正在埋下更危险、也可能更辉煌的种子。两者都在旧秩序的土壤与严寒中挣扎求存。他不知道哪一颗会先发芽,也不知道当它们真的破土而出时,会给这个帝国带来什么。

他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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