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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章邯的铁腕,以渭河焦尸为祭旗,正式挥向帝国每一个试图藏匿污垢的角落。

依据赢傒残党口供和物资流向线索,黑冰台与执法吏组成的“督查队”从咸阳出发,分赴各郡。他们不仅带着缉捕叛逆的名单,更携带着天工院新制的标准器、改良农具图样和新政律令细则。每至一地,先以雷霆手段清扫与赢傒有牵连的本地豪强、官吏,查抄其利用旧制盘剥的证据,公之于众,明正典刑。随后,便以查抄所得部分钱粮为资,强制推行新度量衡器,选拔本地匠户进行新农具试制培训,并登记所有“巧思善造”者。

这个过程血腥而高效。许多郡县原本对新政阳奉阴违、甚至暗中阻挠的势力被连拔起,空出的位置被更年轻、更务实(或更急于表现)的官吏填补。标准器的普及速度骤然加快,尽管不乏怨言,但在“通逆”的死亡威胁和看得见的“公平”(至少表面如此)双重作用下,阻力大减。

扶苏以监国公子身份,并未亲临每一处腥风血雨,但他要求每一支督查队的行动志、查抄清单、地方反馈(尤其是关于新器推行后民间诉讼、交易变化)都必须抄送他处。他坐在咸阳的案头,通过这些冰冷或琐碎的文字,触摸着帝国肌体被强行刮骨疗毒的剧痛与新生。

他看到了旧利益链的顽固与盘错节,也看到了新制度一旦被强制推行开,所能释放出的、哪怕是微小的改良力量(如市集减少)。他逐渐理解,父皇的“霸道”并非天性嗜,而是面对此等积重难返的沉疴,温和的手段连表皮都无法触及。他的内心在一次次阅读那些充斥着死亡与变革的汇报中,变得更加坚硬、务实,也更加……孤独。他开始习惯在做出判断前,先衡量“是否有利于新政扎”、“是否有助于震慑反对”,而不仅仅是对错或仁义。这是一种痛苦的蜕变,如同雏鹰折断骨骼以重塑更适应风暴的翅膀。

赢傒并未束手就擒。渭河计划的半失败和随后的全国清洗,得他如丧家之犬,潜行于阴影。他深知单凭残余力量难以对抗整个国家机器,便将目光投向了帝国疆域之外,以及那些虽被征服却从未真正熄灭的火焰。

通过隐秘的渠道和昔六国贵族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赢傒的使者悄然北上南下。向北,接触匈奴中不满于头曼单于保守政策、渴望南掠的激进贵族,提供部分秦军边防情报(有些已过时)和关内虚实,承诺若其南下制造压力,可里应外合,扰乱秦庭。向南,联络百越地区尚未完全臣服的部落,以及隐匿在楚地山林、对秦恨之入骨的旧贵族,煽动他们趁秦内部“动荡”(夸大新政引起的混乱和皇帝“病重”的谣言)之机,起事策应。

他甚至尝试接触被迁至咸阳监视居住的个别六国降君后裔,许以“复国”虚妄之诺,但这些人大多已被吓破胆,或已被秦廷牢牢控制,未能成功。然而,与匈奴和百越的勾结,却实实在在地埋下了未来的边患引信。赢傒不再仅仅是一个失败的政变者,他开始向“勾结外敌、祸乱天下”的国贼滑落。

阴暗的地窖“工坊”里,坚在方士们半是诱导、半是胁迫的“研究”中,思维沿着一条诡异的方向生长。方士们将他的笔记与从“垃圾”中拼凑的只言片语结合,不断要求他“推演”更厉害的“点化”或“爆燃”之法。

在极度压力、有限认知和方士玄学理论的污染下,坚的“研究”开始产出危险而荒谬的“成果”。他“设计”出一种将多种矿物(包括硝石、硫磺、某些含碳物及他臆想的“催化石”)按特定顺序和“仪式”堆叠煅烧,以期产生“瞬息金石为流、喷薄巨力”的“大衍炉”。这本质上是个粗糙且极不稳定的原始爆炸装置设想,混合了部分黑原理和大量臆想。

他还据方士提供的、被严重曲解的“链式”、“增殖”概念,幻想出一种“可令一物生十物、十物生百物”的“生生散”,认为将其洒在特制的“母石”上,便能无限增殖某种“坚不可摧”的材料(灵感可能来自对金属结晶或矿物生长的扭曲理解)。

这些“成果”被方士们奉为至宝,认为他们正在破解天工院“造化秘术”的核心。他们开始偷偷按照坚的设想收集物料,准备进行危险的实地试验。坚自己则在长时间的囚禁和扭曲“研究”中,眼神益空洞偏执,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观察,哪些是方士灌输的幻想,那卷记录真实观察的麻布笔记,早已在不断的“补充”和“阐释”中变得面目全非。

蒙学堂内,阿禾与苇的异常状态,终究没能完全掩盖。

阿禾沉迷于用图形解构和复现那晚袭击者的行动轨迹、破窗角度、甚至守卫的调动漏洞。他画出的分析图越来越复杂,隐隐触及了简单的行动路线优化和防御弱点分析。苇则将她对不稳定结构的直觉,发展成了一种对“临界状态”的病态迷恋。她搭建的结构越来越精巧,也越来越危险,总是在将塌未塌的边缘游走,并记录下每次崩塌前兆的细微迹象。

徐无忧心忡忡,试图引导他们转向更“安全”的几何或力学问题,但收效甚微。一次,一名奉命定期来巡查学舍安全的黑冰台中层官员,无意中看到了阿禾墙上的“防御漏洞分析图”和苇那个看似随时会散架、却承载了惊人重量的绳结木塔模型。

这名官员并非章邯核心圈层,对黑碑和新政的理解有限,但直觉告诉他,这两个孩子展现出的能力非同一般,甚至可能具有某种……“军事”或“工事”上的潜在价值。他没有声张,却暗自将此事记下,并透过自己的渠道,向上递了一份简短的“观察报告”。这份报告没有引起章邯的立即关注(他正忙于清剿和应对嬴政昏迷后的紧张局势),但却被归档留存。在某些人未来的盘算中,这份关于“特殊苗子”的记录,或许会成为有价值的筹码。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嬴政凭借猛药换取的短暂清明,做出了几个影响深远的关键决策:

确立了以“督查逆案”推动全国新政的方略,授权章邯“先斩后奏”,这为后续的清洗和强制推行铺平了道路。

默许了扶苏的监国地位,并通过李斯、章邯等重臣传达辅佐之意,实际上完成了权力的初步过渡安排,避免了突然昏迷可能引发的最高权力真空危机。

命令御医令将所有诊疗记录密封送天工院研究。这看似是关于他自身病情的指令,实则是在生命最后时刻,试图将自己的身体作为第一个“病例”,为基于黑碑理念的医学研究留下最宝贵的数据基础。这是一位帝王,在无法亲自引领知识前进后,所能做出的最决绝、也最具远见的奉献——将自己化为研究对象。

最后,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对赵高喃喃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大致意思是:“……碑……或随朕眠……然种已播……看……他们……” 这被赵高理解为皇帝对继承人和天工院的惦念,但更深层的意思,或许连嬴政自己也无法清晰表达——他可能隐约感觉到了自己与黑碑之间那种神秘联系的脆弱性。

章邯在追查赢傒党羽物资来源时,那条关于高强度野蚕丝和特殊胶料的线索,果然指向了天工院内部。深入追查下,发现并非简单的贪腐或偷盗,而是一名负责物料管理的低层文吏,被赢傒安的细作重金收买,长期、少量地向外窃取这些用于复合弩臂试验的特定材料。此人并不知道材料的真实用途,只以为是某种“贵重稀有物”。

顺藤摸瓜,章邯揪出了这名文吏和与之接头的细作,但也惊出了一身冷汗。材料的外流量不大,尚未导致核心技术泄露,但这暴露了天工院在物料管理、人员审查上存在致命漏洞。更让他后怕的是,这提醒了他:天工院内部,可能还藏着其他未被发现的、单纯为利益或被胁迫的“虫子”,他们或许接触不到核心知识,却可能无声无息地蛀空这座大厦的基础。

他以此为契机,请求李斯支持,对天工院全体人员(包括匠师、文吏、杂役)进行了一次秘密而彻底的背景复审和忠诚评估,并建立了更严格的物料登记、取用、废料处理流程。这次内部整顿,暂时堵住了漏洞,但也让天工院的气氛更加紧张和拘束,那种早期探索中难免的、略显自由散漫的气息,被更浓厚的纪律性和警惕性所取代。

帝国的车轮,碾过渭河的血污与焦痕,在章邯铁腕清出的轨道上,继续隆隆向前。车上,监国的扶苏面色沉毅,掌舵的李斯目光深邃,挥鞭的章邯眼神警惕。车后,是被缚的囚徒、倒伏的尸体,以及无数双惊疑、畏惧或期待的眼睛。车前,是浓雾弥漫的未知黎明,雾中隐约有边塞的狼烟、百越的山岚,有地窖里危险的呓语,有学堂中偏执的萌芽,也有宫中御榻上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生命余烬。

长夜未央,风暴暂歇,但更大的雷鸣,正在更远的天际积聚。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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