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粘稠感包裹着她,像沉在凝固的、腐败的血池底部。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腔里嵌着的那几块冰冷异物,带来一阵撕裂与冻结交织的剧痛。身下的泥泞并非静止,它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蠕动的节奏,将更深的寒意和污浊渗入她残破的躯体。
林青雨的“清醒”,如同在浓稠沥青里挣扎上浮的气泡,短暂,且伴随着巨大的阻力。大部分时间,她的意识都沉在那片由痛苦、冰冷、以及两种力量在她体内疯狂撕咬的战场边缘,半昏半醒。
但那一丝被成功炼化的、来自灰白碎片的高阶死气,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剧毒石子,漾开的涟漪,正缓慢而坚决地改变着潭水的“质地”。
丹田处,那颜色驳杂、旋转滞涩的漩涡,在吸收、消化了那一丝“高阶养料”后,似乎找到了某种新的、沉重的平衡。它的体积依旧只有原来的一半大小,表面蛛网般的裂痕也并未愈合,但旋转的韵律,却带上了一种之前不曾有的、近乎“威严”的凝滞感。暗红、灰白、以及一丝淡金色的剑气残留,不再仅仅是混乱地掺杂,而是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彼此嵌套、交融。暗红依旧占据主导,那是她自身疫力的底色;灰白则如同最深沉的内核,沉淀在漩涡中心,每一次缓慢的旋转,都散发出更加冰冷、更加古老的死寂余韵;而那一丝淡金剑气,竟未被完全磨灭或驱逐,反而如同最顽固的杂质,被强行“锁”在了漩涡旋转时产生的涡流边缘,随着旋转被反复研磨、同化,虽然未能被彻底吸收,却也让漩涡的每一次转动,都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锋锐的“刺痛”感,仿佛在提醒她背后曾承受的那一剑。
新生的疫力,颜色从暗红转向一种更深的、近乎紫黑的色泽,其间掺杂着无法忽视的灰败与死寂。它在那些破损不那么严重的疫脉中流淌时,不再像之前那样狂躁无序,反而变得异常沉重、粘稠,如同流动的、凝固了一半的沥青。它所蕴含的侵蚀与掠夺特性,并未减弱,反而因为融合了那一丝高阶死气,变得更加阴毒、更加难以驱除,仿佛带上了一种针对“生机”本身的、源自亘古的“恶意”。
林青雨对这种变化的感受,是复杂而冰冷的。力量在恢复,在“进化”,但这种“进化”的方向,正将她推向更深的、非人的深渊。她对疼痛的耐受变得更高,对冰冷的适应近乎本能,但对“正常”事物的感知,诸如温暖、光明、草木清香,则越发隔膜与排斥。她甚至能模糊地“品尝”出周围沼泽泥泞中,不同腐败物质散发的“味道”,并本能地分辨出哪些“味道”更“滋补”。
就像现在。
她的意识勉强凝聚,驱使着那沉重如灌铅的手臂,极其缓慢地,朝着身侧不远处,一块半埋在泥泞里的、颜色暗沉发黑、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石头”挪去。
那不是石头。
那是一块不知名兽类的头骨,被泥浆和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只有空洞的眼眶和残存的几颗獠牙,昭示着它曾经的身份。吸引她的,是头骨深处沉淀的、一种极其稀薄却异常顽固的、混合了骨髓腐朽与微弱怨念的“死浊之气”。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冰冷粗糙的骨面。
不需要刻意催动,丹田处那驳杂的漩涡微微加速,一缕紫黑色的、沉重的疫力便自动从指尖渗出,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探入头骨那些蜂窝状的孔洞。
“嘶……”
一丝微不可闻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音。头骨内部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浊之气”,被强行抽剥出来,化作一缕淡灰色的、带着腥甜腐朽味道的细流,顺着疫力触须,涌入林青雨体内。
漩涡来者不拒,将其卷入,缓慢炼化。这一缕“养料”的“质”和“量”都远不能与灰白碎片相比,甚至不如之前遇到的那些秽虺毒雾,但它胜在“纯粹”——纯粹的、沉淀已久的、属于生物的死亡腐朽之气。炼化起来,对此刻的她而言,负担更小,吸收效率反而更高。
一丝微弱的“饱足感”,从漩涡深处传来。虽然依旧饥渴,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濒临彻底溃散的虚弱。
她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骨粉的冰冷触感。
这只是开始。
她“躺”在这片死亡沼泽的边缘,如同一块贪婪而沉默的海绵,开始以自身为中心,缓慢地、持续不断地,吸收着周围一切可用的“养料”。
身下泥泞中沉淀的腐殖质毒素,漂浮在污浊水面上的、肿胀动物尸骸散发的疫病气息,甚至空气中弥漫的、由无数微生物死亡代谢构成的、肉眼难辨的“微秽尘埃”……所有带着“病”、“死”、“秽”属性的东西,都被她那异化的感知捕捉,被紫黑色漩涡散发出的、渐增强的吸力牵引,一点点纳入体内,炼化成维系生命、壮大疫力的资粮。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如同用最细的筛子,从污浊的泥水中过滤出有限的、可用的泥沙。
她的身体,在这种持续不断的、被动的“进食”与“修复”中,发生着肉眼难辨却持续不断的变化。最表层的伤口开始缓慢收口,疤痕颜色深紫近黑,如同被灼烧后冷却的金属。断裂的骨骼在沉重疫力的浸润下,以一种扭曲、强硬的方式重新“粘合”,虽然远未恢复如初,但至少不再是一触即碎的。嵌在心口的灰白碎片,依旧冰冷刺骨,但林青雨能感觉到,自己新生的、融合了一丝同源死气的疫力,在对抗其侵蚀时,不再像最初那样毫无还手之力。虽然远谈不上“炼化”,但至少能形成一层薄薄的、充满污秽与死意的“隔离层”,减缓其对她生命本源的直接剥夺。
时间,在这片被遗忘的沼泽里,以污浊泥浆凝固又融化的节奏流逝。
某一,她的手指,终于能缓慢地、持续地屈伸。
某一,她尝试着,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深陷的泥泞中,撑起了一小半身体。粘稠的黑色泥浆从她破烂的衣衫和皮肤上簌簌滑落,露出下面更加苍白、隐隐透着青灰与暗紫色血管纹路的肌肤。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能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双腿依旧颤栗得厉害,仿佛随时会重新折断。脊背佝偻着,无法完全挺直。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她确实站起来了。
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又被污秽浸泡了太久的僵尸。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皮肤依旧枯瘦,但那种濒死的、纸张般的脆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皮革般的、冰冷的韧性。指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边缘锋利。掌心的纹路颜色深得如同用墨线刻上去的,蜿蜒交错。
她心念微动。
指尖,一缕紫黑色的气芒倏地弹出,长约三寸,凝实如同黑玉,边缘不再有灰败感,反而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冰冷的死寂光华。气芒轻轻划过旁边一块半埋的、布满青黑色苔藓的岩石。
“嗤……”
没有声音,也没有火花。岩石被划过的地方,出现了一道光滑的、深达寸许的切痕。切痕边缘的岩石,颜色迅速黯淡、酥脆,如同被瞬间抽了所有“活性”,然后无声地化为簌簌粉末,洒落在地。
这威力……远超从前。
林青雨眼中,那点暗红的幽光,平静地闪烁了一下。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
还不够。
她缓缓转动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望向沼泽的更深处。那里,秽气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灰黑色雾带,在墨绿色的泥浆和水洼上方缓缓飘荡。雾带之中,隐约可见更加庞大的、扭曲的阴影,似乎是沉没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木残骸,或是其他更加难以名状的物体。
那里的“养料”,想必更加“丰盛”。
但她没有立刻前往。
她的目光,首先投向了不远处,一丛生长在泥泞与水洼交界处的、形态怪异的植物。那些植物茎秆呈现不健康的暗红色,叶片肥厚多汁,却布满了紫黑色的斑点,顶端开着惨白色的小花,散发着一股甜腻得令人头晕的腐败香气。
这是“腐涎草”,一种只生长在极污秽之地的低阶毒草,对寻常修士而言是避之不及的秽物。
林青雨走了过去,步伐依旧滞涩,但已能稳住身形。她蹲下身,伸出暗紫色指甲的手指,掐断了一株腐涎草的茎秆。
粘稠的、白色的汁液立刻涌出,滴落在她手指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麻痹感的灼痛,皮肤迅速泛起一小片青黑色。
她没有在意。直接将断口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甜腻的腐败香气直冲脑际,带着强烈的致幻与神经毒性。但对此刻的她而言,这香气里蕴含的“毒性”与“腐败生机”,却如同嗅到了陈年美酒。
她张开嘴,将断口处的汁液,挤入了口中。
汁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随即化作一股阴寒的、带着强烈麻痹与致幻效果的气流,冲向四肢百骸!
丹田处的紫黑色漩涡猛地一振,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扑向这股新入体的“毒性养料”!
炼化!
汁液中蕴含的复杂毒性、腐败植物生机、以及沼泽特有的秽气,被漩涡迅速分解、吞噬!那股致幻与效果,甚至未能真正影响林青雨的意识,便被更加冰冷、更加霸道的疫力直接碾碎、同化!
一丝丝精纯的、带着植物腐败特性的疫力,被提炼出来,融入她自身的紫黑色疫力之中。
林青雨闭上眼,细细体会着这种“进食”带来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力量增长,以及身体对这种新型“毒性”逐渐产生的适应性。
这沼泽,对她而言,简直是一座天然的、取之不尽的“药园”与“粮仓”。每一种毒草,每一处腐尸,每一缕污浊的瘴气,都是她修炼所需的资粮。
她没有停下。
开始在这片沼泽边缘,缓慢地、系统地“采集”和“品尝”。
一种长在腐烂树上、伞盖如同骷髅头、颜色惨白的“鬼面菇”,入口如同嚼蜡,却能带来强烈的精神腐蚀与幻听,炼化后,她的疫力中似乎多了一丝影响心神的诡异波动。
一洼颜色墨绿、不断冒出恶臭气泡的“腐毒潭水”,饮下后如同吞下烧红的炭块,五脏六腑都仿佛被腐蚀,但炼化出的疫力,其腐蚀性陡然提升了一个台阶。
甚至,她找到了一具相对“新鲜”的、不知何种妖兽的骸骨,骨骼呈现出诡异的墨绿色,显然生前蕴含剧毒。她敲碎骨骼,吮吸其中早已涸、却依旧残留着烈性毒素与死亡气息的骨髓,炼化后,骨骼的坚韧度似乎都隐隐提升了一丝。
这是一种近乎自虐的、疯狂的增长方式。
她的身体,在承受各种剧毒、秽气、死气的反复冲刷与淬炼中,不断被破坏,又不断被那融合了灰白死气的、更加霸道顽强的疫力强行修复、改造。
皮肤的颜色越来越深,呈现出一种混合了青灰、暗紫、黑红的、极不健康的色泽,却坚韧得堪比低阶妖兽的皮革。肌肉线条变得异常清晰,却僵硬冰冷,缺乏活物的弹性。骨骼沉重,敲击时发出类似金属的闷响。五感对“病”、“毒”、“死”、“秽”的感知敏锐到变态,对“洁净”、“生机”、“灵气”的排斥也越发强烈。
她甚至开始尝试,主动引导疫力,去“”、“催发”那些被采集来的毒草、毒菇,让它们在短时间内释放出更强烈的毒性,然后一并吸收炼化。
如同一个疯狂的炼丹师,只不过炼的不是丹,是自身的“毒”与“病”。
这一,她盘膝坐在一株早已枯死、却依旧散发着浓烈阴气的巨大古树残骸下,面前摆放着几样她精心“培育”过的毒物:一株被疫力得通体发黑、渗出紫黑色粘液的“腐涎草王”,一朵被强行催发到伞盖破裂、喷吐着惨白色孢粉的“鬼面菇”,还有一小杯从腐毒潭最深处舀来的、粘稠如胶、颜色黑绿发亮的“毒髓”。
她要将这几样毒性最强、秽气最重的东西,一起服下,进行一场更猛烈的淬炼与吸收。
就在她准备动手的刹那——
“轰隆……”
一声极其沉闷、极其遥远、却又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震动,猛地从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
整个沼泽,不,似乎整片枯山岭,都随之微微一晃!
泥浆剧烈翻腾,污浊的水面荡开巨大的涟漪!那些飘荡的灰黑色雾带疯狂扭曲、溃散!林青雨面前摆放的毒物,甚至被她身下震动的古树残骸弹起,又落下!
这震动……与之前那截灰白趾骨引爆时,从裂隙深处传来的搏动声,同出一源!但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接近!仿佛那沉睡在地底的恐怖存在,又朝着苏醒的方向,迈近了一大步!
林青雨猛地抬头,眼中紫黑色的幽光急闪,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正是当初那断崖裂隙所在的方位!
不仅如此,在这剧烈的、源自地底的震动之后,她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沼泽环境中弥漫的“病气”、“死气”、“秽气”,浓度陡然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而且,变得更加“活跃”,更加……具有“侵略性”!仿佛地底那东西的“呼吸”,为这片污秽之地,注入了新的、更加狂暴的“生机”(或者说,死机)!
她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的那些微秽尘埃,此刻如同受到了无形的召唤,开始朝着某个方向——同样是断崖裂隙的方向——缓缓地、却又坚定地飘移!
整片枯山岭的污秽,似乎都在被那地底的存在,缓慢地牵引、汇聚!
林青雨的心,沉了下去。
那东西……果然在苏醒。而且,速度在加快。
她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那几点灰白碎片,在刚才的地底震动传来时,也同时传来了一阵清晰无比的、冰冷刺骨的共鸣与……渴望!仿佛在呼应本体的召唤,渴望回归,渴望成为那苏醒巨兽的一部分!
她强行压下碎片传来的悸动,紫黑色的疫力如同冰冷的锁链,将其暂时禁锢。
危机,并未远离,反而随着她自身的恢复和地底怪物的逐渐苏醒,变得更加迫在眉睫。
她必须更快地变强!
强到足以压制、甚至炼化心口的碎片!
强到足以在那地底怪物彻底苏醒前,拥有自保,乃至……觊觎的力量!
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几样剧烈颤动后、毒性似乎又因为环境变化而隐隐增强的毒物上。
眼神,比沼泽最深处的泥浆更冷,比指尖凝聚的紫黑气芒更利。
没有犹豫。
她伸出手,抓起那株通体发黑的“腐涎草王”,连同那朵喷吐孢粉的“鬼面菇”,一起塞入口中,狠狠咀嚼!
然后,端起那杯粘稠黑绿的“毒髓”,一饮而尽!
狂暴、猛烈、足以让筑基修士瞬间毙命十次的恐怖毒性、秽气、死意,如同决堤的火山熔岩,在她体内轰然爆发!
“呃——!!!”
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皮肤下的血管如同无数扭曲的蚯蚓般凸起,颜色紫黑!口鼻眼耳之中,同时渗出暗红色的、带着刺鼻腥甜气味的粘稠液体!
痛苦,如同亿万烧红的钢针,从每一个毛孔向内穿刺!
但她死死咬紧牙关,甚至能听到牙齿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眼中紫黑色的幽光燃烧到极致,疯狂催动丹田处那驳杂的漩涡!
炼!化!
漩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颜色在暗红、灰白、紫黑之间急剧变幻,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但它终究撑住了!以一种更加狂暴、更加贪婪的姿态,将涌入体内的毁灭性能量,狠狠撕碎、吞噬、转化为更加精纯、更加霸道的、属于她林青雨的——疫力!
古树残骸下,污秽的沼泽边缘。
一道枯槁如鬼、却散发着令人心悸冰冷与死寂的身影,在剧毒的火焰中,进行着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淬炼与涅槃。
沼泽上空的灰黑色雾带,翻滚得更加剧烈了,仿佛也在为这黑暗中的蜕变,无声地咆哮。
地底深处,那沉闷的搏动,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