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应天府城南那片临时划出的营地。
三万七千名巫师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度过了第二个夜晚。那些用魔法匆匆搭建的棚屋和帐篷在晨曦中显得突兀而古怪,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硬生生撕扯下来的碎片。麻瓜出身的巫师们用变形咒将枯草编成简陋的床铺,纯血家族则从施了无痕伸展咒的行李箱中取出天鹅绒帷帐——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智慧,在这片明朝的土地上碰撞出荒诞的火花。
赫敏·格兰杰坐在一块青石上,膝盖上摊开一本用变形术制作的粗糙笔记本。她已经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了。鹅毛笔在纸面上飞速移动,记录着从昨至今的所有观察:
“时间:永乐十五年九月十七,辰时初刻(据晷投影与本地人作息推算)。”
“地点:大明应天府,南市街以南约二里处,临时安置区。”
“环境魔法背景:近乎为零。魔法施展无任何阻碍,但空气中不存在任何可感知的魔法粒子或元素波动。所有魔法依赖巫师自身魔力储备,无法从环境中补充——这意味着长期消耗战将不可能。”
她停顿了一下,笔尖在“不可能”三个字上重重点过,墨迹洇开一小片阴影。
“本地人反应:普遍友善但极为平淡。对漂浮咒、发光咒等基础魔法视为‘西域异术’或‘医术’。昨试图用清水如泉为一名摔倒孩童清洗伤口时,其母道谢后询问‘可否止血’,得知不能后略显失望——他们似乎将魔法视为某种有限用途的工具,而非力量体系。”
“关键发现:此世界存在名为‘修真者’的群体。力量形式完全不同于魔法,无需魔杖、咒语、手势或任何媒介,徒手引动天地之力。昨东坊擂台所见,两名十五岁修真者(名成陵、修易)比武所展现的破坏力,保守估计超过三万巫师联手施法的上限。防护罩(淡金色,无魔法波动)承受撞击时波动剧烈但未破,其强度足以抵御——”
赫敏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营地中央那片空地。昨夜,米勒娃·麦格在那里用变形术升起了一座石质高台,试图召集所有教授和魔法部官员开会。此刻高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晨风卷起几片落叶。
因为她记得昨晚会议上发生了什么。
—
“我们必须找到回去的方法。”金斯莱·沙克尔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疲惫。这位魔法部长的深紫色长袍上沾满了灰尘,袖口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高台上聚集了霍格沃茨的所有教授、魔法部各司司长、傲罗指挥部高级官员,以及韦斯莱先生等凤凰社成员。大约两百人,挤在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间里,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竭力维持的镇定,以及其下汹涌的恐慌。
“逆溯仪已经毁了。”弗立维教授尖声说道,他站在一个石墩上才能让所有人看见,“空间撕裂是不可逆的!我们检测过,这里的空间结构与我们原来的世界完全不同——就好像、就好像我们是从一张纸上被撕下来,贴到了另一张完全不同的纸上!”
“那就造一个新的!”罗恩·韦斯莱的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尖锐,“既然我们能造出时间转换器,能造出飞路网,为什么不能造一个——”
“因为材料不存在。”西弗勒斯·斯内普打断了他。黑袍的男人站在阴影里,声音像浸过冰水的刀刃,“因为理论基础不存在。因为这个世界连最基本的魔法法则都不同。韦斯莱先生,如果你那双被芨芨草塞满的脑子还能运作,请告诉我——你要用什么来校准时空坐标?用这里的太阳?还是用那轮对我们来说本不该出现在这个纬度的月亮?”
罗恩张了张嘴,脸色煞白。
“西弗勒斯。”麦格教授低声说,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知道斯内普是对的。
“那就学习。”赫敏的声音响起。她走上高台,笔记本抱在前,“如果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不同,我们就学习这个世界的体系。陈坊正提到过,书院有基础修炼课程,交束脩就能学。如果我们能掌握修真——”
“掌握?”德拉科·马尔福的冷笑声从另一侧传来。这个金发青年靠在石栏上,脸上的傲慢已经碎成了一地残片,只剩下一种近乎自嘲的扭曲表情,“格兰杰,你昨天没看见吗?那两个孩子——那两个十五岁的孩子!他们随手一挥的力量,需要我们所有人联手才能勉强抵挡!而我们甚至不明白那是什么!你要怎么学习?怎么掌握?像婴儿学步一样,从怎么徒手撕裂花岗岩开始吗?”
“至少我们可以试试——”
“然后呢?”卢修斯·马尔福的声音响起。这位前食死徒没有上台,只是站在人群外围,声音平静得可怕,“假设我们中最优秀的人——比如你,格兰杰小姐——花了十年、二十年,终于达到了昨天那个十五岁孩子‘中等偏上’的水平。然后呢?我们这三万七千人,有多少人能学会?有多少人能活到学会的那一天?”
他停顿了一下,银蛇头手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点。
“更重要的是,我们为什么会被允许学习?”
死寂。
夜风穿过营地,吹起巫师们的袍角。远处明朝民居的灯火星星点点,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夹杂着某户人家晚归的脚步声——那是一个平凡的、安宁的、对他们来说却完全陌生的世界。
“马尔福先生的意思是?”金斯莱缓缓问道。
“意思是,我们之所以还活着,之所以能被安置在这里,之所以那位陈坊正对我们友善——”卢修斯抬起苍白的脸,月光照出他眼角的细纹,“是因为我们太弱了。弱到连被视作威胁的资格都没有。就像你不会担心脚下的蚂蚁会推翻你的房子,你甚至不会注意到自己踩死了几只。”
他向前走了一步,手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但如果蚂蚁开始学习怎么变成老鼠,怎么变成狗,怎么变成人——你还会允许它们在自家院子里筑巢吗?”
没有人说话。
赫敏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她想过这个问题,在观察笔记的角落里潦草地写过一句“修真者是否会对我们产生敌意”,然后迅速划掉了。因为她不敢深想。
“所以斯内普教授是对的。”卢修斯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耳语,却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们就是虫子。卑微的、脆弱的、随时可能被碾死的虫子。而在这个世界里,连虫子都不如——因为至少虫子属于这里,而我们连这一点都不配。”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哈利·波特问道。他站在金斯莱身边,傲罗的制服已经换成了普通的深色长袍,但站姿依旧笔直,右手下意识地按在魔杖的位置——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那冬青木魔杖在这个世界里可能连一烧火棍都不如。
“我的建议?”卢修斯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像虫子一样活下去。不要学习,不要变强,不要引起任何注意。安静地待在这个角落里,祈祷那些修真者永远不会觉得我们碍眼。然后——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施舍给我们一点怜悯,允许我们像蝼蚁一样爬行,在他们的世界里苟延残喘。”
“我不同意。”赫敏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稳,“如果我们不学习,不了解这个世界,我们连怎么活下去都不知道。食物从哪里来?水怎么获取?生病了怎么办?魔法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我们的魔力储备有限,长期消耗——”
“那就去乞讨。”德拉科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尖锐,“或者像麻瓜一样劳作。反正这个世界多的是凡人,他们能活,我们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们是巫师!”罗恩突然吼道,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我们不是麻瓜!我们不是——不是虫子!”
他蹲了下去,把脸埋进手里。金妮走过去抱住他,自己的肩膀也在颤抖。
高台上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明朝世界安稳的、无知的夜。
最终开口的是金斯莱。魔法部长深吸一口气,用双手搓了搓脸——这个麻瓜出身的巫师年轻时在工厂过活,手上还有老茧,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疲惫的工人,而不是英国魔法界的最高统治者。
“马尔福先生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他缓缓说道,“我们必须认清自己的位置。我们必须活下去。而在这个前提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任命赫敏·格兰杰为‘异世界观察与适应委员会’主席。她的任务有三:第一,继续观察记录这个世界的一切信息;第二,在尽可能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接触本地人,了解社会规则;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评估学习修真体系的可能性与风险。但任何尝试必须经过委员会全体投票,且不得在未授权情况下进行。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生存,次要目标是了解,最后——如果可能——才是学习。”
“那回去呢?”一个拉文克劳七年级学生小声问。
金斯莱沉默了很久。
“委员会的第二项长期任务,”他终于说,“是寻找回归的方法。由弗立维教授牵头,组织所有在空间魔法、时间魔法、炼金术领域有研究的巫师,成立专项小组。但我要明确一点——”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
“在找到确凿可行的方案之前,所有人必须接受现实:我们可能永远回不去了。我们必须为在这个世界长期生存做准备。”
那晚的会议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一些人压抑的啜泣。
赫敏走下高台时,哈利跟了上来。
“你还好吗?”他问。
“不好。”赫敏诚实地说,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的边缘,“但总得有人去做。”
哈利点点头。他的绿眼睛在夜色中显得异常深邃,那道闪电形伤疤隐藏在刘海下,在这个世界里,它不再发光,不再疼痛——伏地魔已经死了,但哈利突然觉得,那道伤疤曾经代表的“特殊”,在这个世界面前是多么可笑。
“我会让傲罗指挥部配合你。”哈利说,“我们需要建立巡逻制度,需要划定安全区域,需要——”
“需要学会怎么像凡人一样生活。”赫敏轻声说,“哈利,你注意到了吗?这里的凡人……他们不怕我们。”
哈利愣了一下。
“昨天我们刚出现时,那些百姓确实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开始围观,指指点点,像看什么稀罕物。”赫敏继续说,“但没有人逃跑,没有人尖叫着喊‘怪物’。陈坊正来处理时,态度也很平常——就像处理一群走失的牛羊,或者一群迷路的外地客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赫敏咬住下唇,“说明他们见过更奇怪的东西。说明在这个世界里,我们这些‘会魔法的夷人’,并不是最特殊、最可怕的存在。”
她抬起头,看向明朝城市的方向。晨雾正在散去,应天府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蜿蜒曲折的街巷,远处皇宫金色的琉璃瓦在初升的太阳下反射着微光。
那里有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有他们连仰望都感到恐惧的存在。
但也有可能,有他们活下去的方法。
—
“赫敏。”
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来。赫敏抬起头,看见哈利和罗恩朝她走来。罗恩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至少站直了身体——韦斯莱家的韧性总是在最糟糕的时候显现。
“陈坊正派人来了。”哈利说,表情有些复杂,“说是有位大人要来做‘夷人考察’。”
“考察?”赫敏立刻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什么意思?检查我们?评估威胁?”
“不清楚。”哈利摇头,“来传话的是个穿皂衣的小吏,只说辰时三刻会有人来,让我们‘稍作准备,不必惊慌’。语气很平常。”
“平常才可怕。”罗恩嘀咕道,“就像说‘我要来检查一下蚁,你们蚂蚁乖乖待着别动’。”
赫敏没有反驳。她快速思考着:“我们需要召集委员会的人。还有,昨天会议上提到的——展现无害性。不要展示攻击性魔法,不要表现出任何敌意,尽可能……”
她停顿了一下。
“尽可能卑微一点。”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时,赫敏感到一阵反胃。她是赫敏·格兰杰,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曾经在巫师战争中直面过伏地魔,曾经为家养小权益奔走疾呼,曾经在威森加摩法庭上驳斥过最顽固的纯血论者。
而现在,她必须学会卑微。
—
辰时三刻(约早上七点四十五分),人来了。
不是陈坊正。来者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身素净的靛青色圆领袍,袍子质地是细密的提花绸,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戴黑色网巾,束发成髻,一简单的青玉簪。腰间系着革带,悬挂一枚象牙腰牌和一个小巧的锦囊。
他长得极为秀美——不是女性化的那种美,而是一种净剔透的俊秀。肤色白皙,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唇色很淡。行走时步伐轻盈,袍角几乎不扬,像是踩在空气上。
但最让巫师们屏息的是:他没有带任何随从。
一个人。就一个人,从晨雾弥漫的街巷那头走来,穿过临时营地外围那些警惕的傲罗布置的警戒线——那些警戒线用了麻瓜驱逐咒、警戒咒、甚至有几个地方埋了窥探咒的触发点——而他就这么走了过来,像是穿过一片不存在的雾气。
所有咒语,无一触发。
“在下安槐。”青年在营地入口处停下,微微颔首。他的声音清澈平和,带着某种南方口音的柔软调子,“奉应天府衙之命,前来了解诸位情况。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他说的是中文,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语速不快,像是特意照顾这些“夷人”的听力。
赫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她昨晚紧急练习了中文的自我介绍,此刻说得磕磕绊绊,但至少能让人听懂:“我、我是赫敏·格兰杰。是……是这些人的代表之一。安大人请进。”
“不必称大人。”安槐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但意外地温和,“我不过是个办事的书吏。唤我安槐即可。”
他走进营地。
数万双眼睛看着他。
安槐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紧张、恐惧、戒备。他走得很慢,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魔法搭建的棚屋、变形术制作的简陋家具、还在施咒整理行李的巫师们。当看到一个拉文克劳学生不小心把清水如泉咒施得过猛,喷了自己一头水时,安槐的嘴角甚至还弯了一下。
“有趣的术法。”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赫敏跟在他身边,心脏狂跳。她注意到安槐的目光在某些地方停留得稍久一些:一个斯莱特林学生用永久粘贴咒把家徽贴在帐篷上;几个赫奇帕奇学生合伙用变形咒把泥土变成陶碗;远处,麦格教授正在用魔杖点出一片片石板,铺成营地的主道。
“那是……我们的技艺。”赫敏小心翼翼地说,“用来……生活。”
“嗯。”安槐点点头,“看得出来,诸位各有擅长。那位年长的夫人——”他指向麦格教授,“手法很稳,石板铺得整齐,边缘严丝合缝。这种控制力,在初学者中算是难得。”
初学者?
赫敏咬住舌尖,强迫自己不要追问。她继续引路,带安槐走向营地中央那片相对整洁的区域——那里搭起了一个大帐篷,是昨晚委员会紧急会议的场所,现在被布置成临时会客处。
帐篷里,金斯莱、哈利、麦格教授、斯内普、弗立维等核心人物已经等在那里。所有人都是站着的——没有人敢坐下,仿佛坐下就是一种冒犯。
安槐走进帐篷,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金斯莱身上。他微微颔首:“这位想必是主事之人?”
“我是金斯莱·沙克尔。”金斯莱用生硬的中文说,同时弯腰——一个不太标准的揖礼,“暂代……这些人的管理。”
“辛苦。”安槐回了一礼,动作流畅自然,“诸位远道而来,突遭变故,心中想必惶惑不安。府衙派我来,一是了解诸位基本情况,二是看看有无急需相助之处,三是告知一些本地规矩,以免后生出误会。”
他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得像是在街坊邻居家串门,问一句“家里可还缺盐少醋”。
金斯莱沉默了大约三秒,才开口:“感谢……关怀。我们……确实需要帮助。”
“请讲。”
“食物。水。住处。”金斯莱每说一个词都像在斟酌,“我们人多,现有的……技艺,无法长久维持。”
安槐点点头,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本册子和一支细毛笔。那毛笔的笔杆是白玉的,笔尖蘸了墨,但赫敏没看见他什么时候研的墨。
“人数?”
“三万七千余人。”金斯莱说,“确切数字还在统计。”
安槐的笔顿了顿。他抬起头,第一次露出些许惊讶:“竟有如此之多?”
“是……一场意外。”金斯莱谨慎地说,“我们原本……在故土。然后……就到了这里。”
“空间挪移?”安槐问。
帐篷里一片死寂。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是。”金斯莱终于说。
安槐又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录了几笔。“大规模空间挪移,且未引发天象异变、地脉动荡,倒是罕见。施术者手段高明——不知可否请教名讳?”
施术者?
金斯莱张了张嘴。逆溯仪是魔法部三百名炼金术师、咒语专家、古代如尼文研究者花了半年时间建造的,启动时有五十名高级官员共同注入魔力。但“施术者”?没有。那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精密的魔法仪器,不是某个人施的咒。
“是……集体所为。”金斯莱最终说,“没有单独的主使者。”
安槐看了他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他低头继续记录:“原来如此。那诸位原籍何处?”
“英吉利。”金斯莱说,“一个……岛国。在西边,很远。”
“英吉利……”安槐若有所思,“可是佛郎机一带?”
“更西。”
安槐又记了一笔。“那诸位所用之术法,可是西域传承?我观诸位施术时多有杖形器物,又常念诵咒文,倒与古籍所载‘婆罗门咒术’、‘波斯秘法’有几分相似。”
赫敏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腔。他在观察!他从进入营地开始就在观察!那些看似随意的目光停留,那些轻声的自言自语——全是在分析和归类!
而最可怕的是,他说得没错。魔杖的形制确实可能源于某些古老文明,咒语的音节结构也确实与古印度、古波斯的语言有相似之处。但那是魔法史的高阶课程内容,是赫敏在N.E.W.T.s考试前熬夜背过的知识点。
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怎么知道的?
“我们……自成体系。”金斯莱勉强回答,“与婆罗门、波斯都有不同。”
“嗯,天下术法万千,各有渊源,正常。”安槐合上册子,语气依旧平和,“那说回正事。三万七千余人,每米粮消耗至少三百石,菜蔬肉食另计。城南这片地原是屯兵校场,荒废多年,房舍有限。若要长久安置,需另辟住处,或分批迁往城郊。”
他抬起眼,看向金斯莱。
“府衙的意思是:诸位可暂居于此,府库会调拨十粮米,以解燃眉之急。但十之后,需得自谋生计。应天府内,凡有户籍、领了暂住符牌者,皆可租屋、做工、经商。诸位若愿意,我可安排吏员前来登记造册,发放符牌。”
“做工?”罗恩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我们……去做工?”
安槐看向他,眼神温和:“小兄弟有何疑问?”
“我们不会!”罗恩脱口而出,“我们是——我们有自己的技艺,我们不是……”
不是苦力的。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安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观诸位施术,精巧细致,各有妙用。”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意味,“但生活于世,光有精巧不够。诸位要吃饭,要穿衣,要遮风挡雨。这些,术法能变出一时,变不出一世。”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边,掀开布帘,指向外面。
晨光已经完全洒落。营地边缘,几个明朝的菜农推着板车经过,车上堆满了新鲜的青菜萝卜;更远处,铁匠铺的炉火已经升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隐约传来;街角的面摊冒着热气,老板娘正在揉面,动作熟练有力。
“那位卖面的刘大娘,每寅时起身,和面、熬汤、备菜,辰时开摊,未时收摊。一天下来,能挣百文钱,养活一家五口。”
“那位打铁的李师傅,一身力气,能挥动三十斤的铁锤两个时辰不歇。一把菜刀卖五十文,一能打三把。”
“那位推车的王老汉,种了三亩菜地,每采摘进城,一车菜卖八十文。”
安槐回过头,目光扫过帐篷里每一张苍白的脸。
“他们的技艺不精巧,不神奇。但扎实,有用。能换来米,换来布,换来遮身的瓦片。”
他停顿了一下。
“诸位的术法,也能吗?”
没有人回答。
安槐的目光最后落在赫敏身上。这个年轻女子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但眼神里有一种倔强的光——那是知识分子的光,是面对未知时本能的好奇与不服输。
“我听说,昨东坊擂台,诸位也去看了。”安槐突然换了话题。
帐篷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是……”金斯莱的声音涩。
“有何感想?”
这一次,连金斯莱都说不出话来。
安槐等了几秒,轻轻摇头。“看来是吓着了。也难怪,成陵和修易那两个孩子,出手是没轻没重了些。府衙已经训诫过,后擂台比武,需离民居更远,防护阵也要再加三层——免得又吓到旁人。”
再加三层。
赫敏感到一阵眩晕。昨天那淡金色的防护罩,承受了足以毁灭霍格沃茨城堡的撞击,只是“波动剧烈”。而现在,这个青年用平静的语气说,要“再加三层”。
就像在说“院墙有点矮,再加几块砖”。
“不过话说回来,”安槐的语气又轻松起来,“那俩孩子确实天赋不错。成陵才修行五年,已经能展开九宫阵;修易的剑意也初具雏形。放在年轻一辈里,算是中等偏上——假以时,或许能摸到‘入微’的门槛。”
五年。中等偏上。入微。
每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巫师们已经破碎的世界观上。
“安……安先生。”赫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抖,“您说的‘修行’……是指?”
“嗯?”安槐看向她,眼神清澈,“就是修炼啊。引气入体,锻体炼神,筑基结丹——你们西域没有这类法门吗?”
“我们……我们用的是另一种体系。”赫敏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您刚才提到,书院有基础课程?”
“有啊。”安槐点头,“府学、县学都设‘道科’,教《引气诀》《锻体篇》这些基础。民间书院也有,束脩不贵,一般人家都交得起。怎么,诸位有兴趣?”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问“你们要不要去学个木匠手艺”。
赫敏的指甲掐进掌心。“我们……可以学吗?”
“为何不可?”安槐反而有些疑惑,“凡大明子民,皆可入学。诸位虽为夷人,但既入大明疆土,遵大明律法,便是大明之民。只要愿意交束脩、守规矩,自然可以学。”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道科基础班多是十岁上下的蒙童,诸位年岁已长,骨骼经脉定型,修炼起来恐怕事倍功半。若真想学,我建议先从《养生导引术》入手,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这个见效快,三个月就有感觉。”
养生导引术。延年益寿。
赫敏想起记忆匣链接里那句“修真者平均寿命2000年”。
而她还在为“三个月就有感觉”而心跳加速。
“那……那更高的境界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羽毛,“比如昨天擂台上的……那种?”
安槐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深了一些,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小姑娘志向不小。”他说,“但那得看天赋,看机缘,看苦功。成陵那孩子,五岁测出‘先天灵体’,每修炼六个时辰,五年不曾间断,才有昨那般成就。修易更苦,三岁握剑,每挥剑三千次,十二年如一。”
他顿了顿,看向赫敏。
“而且,那只是‘中等偏上’。”
只是。
赫敏闭上了嘴。
安槐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轻轻摇头:“抱歉,扯远了。说回正事——诸位对于登记造册、领取符牌,可有异议?”
金斯莱深吸一口气。“没有异议。感谢……官府安排。”
“那便好。”安槐从锦囊中取出几块木牌,递给金斯莱,“这是临时通行符牌,佩于腰间,可在城南自由行动。三后,会有吏员携册而来,为诸位详细登记。届时需提供姓名、年岁、原籍、擅长技艺等信息,以便安排。”
金斯莱接过木牌。那只是普通的榆木牌子,上面刻着几个看不懂的字符,隐隐有微光流转——不是魔法光芒,而是一种更柔和、更内敛的光。
“另外,”安槐又说,“有几条规矩,需提前告知。”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第一,不得在城中无故施术,惊扰百姓。若有必须,需提前报备。”
“第二,不得以术法牟取暴利,欺行霸市。”
“第三,不得窥探、扰修真者清修——当然,他们平与凡人无异,诸位未必认得出来。但若有人主动显露身份,务必礼敬。”
“第四,不得私斗。若有,报官处理。”
“第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
“不得尝试破解、扰任何修真阵法、符箓、器物。违者,以谋逆论处。”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帐篷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
金斯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明白。”
“那就好。”安槐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神情,“我知道诸位初来乍到,心中不安。但请放心,大明律法森严却也公正,只要遵纪守法,便无人会为难你们。”
他站起来,再次微微颔首。
“今便到这里。三后我会再来。诸位若有何急需,可托人往府衙传话——报我名号即可。”
说完,他转身走出帐篷。
所有人僵在原地,直到那个靛青色的背影消失在营地入口,才有人敢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罗恩的声音在发抖,“他到底是什么人?”
“书吏。”斯内普冷冷地说,从阴影里走出来,“一个能一眼看穿我们魔法体系渊源、能平静讨论‘空间挪移’、能随手拿出附有修真力量的符牌的书吏。”
他走到帐篷门边,看着安槐消失的方向。
“在这个世界里,连一个‘书吏’,都可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
安槐走出巫师营地,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
晨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早点的、卖针头线脑的小贩吆喝着,行人匆匆,车马粼粼。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着从他身边跑过,差点撞到他,被他轻轻侧身避开。
“安先生早!”一个卖豆腐脑的老汉笑着招呼。
“早。”安槐微笑回应,“今生意可好?”
“托您的福,刚开张就卖了十几碗!”老汉乐呵呵地说,“给您留了一碗甜的,还是老位置!”
“多谢,一会儿来。”
安槐继续走。路过铁匠铺时,李师傅正挥汗如雨地打铁,见他经过,点头致意。安槐也点头回礼,目光在那把正在成形的柴刀上停留了一瞬。
“火候还差半分。”他轻声说。
李师傅一愣,仔细看了看铁胚,恍然大悟:“还真是!多谢安先生提点!”
安槐笑笑,没再多言。
他走到街角那棵老槐树下——这是他的“老位置”。树下一张简陋的木桌,两把竹椅,桌上已经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撒了桂花蜜。
他在竹椅上坐下,慢慢吃着豆腐脑。动作优雅,不疾不徐,完全看不出刚才在那个满是恐慌和魔法的营地里待过。
吃到一半,有人在他对面坐下。
是个穿深蓝直裰的中年人,长相普通,气质沉稳。也要了一碗豆腐脑,咸的。
“如何?”中年人问,声音很低。
“三万七千余人,空间挪移而来。”安槐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桂花蜜,“术法体系确与西域有关,但自成脉络。威力……有限。最高不过筑基初期的破坏力,且极度依赖外物和咒文。”
“威胁评级?”
“丙下。”安槐说,“不足以扰动地脉,不足以威胁民生,甚至不足以引起修真界注意。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人数太多,安置不易。”
中年人沉吟片刻:“府衙的意思是,既然来了,就得管。但也不能白养着。”
“我已告知,十后需自谋生计。”安槐说,“他们中有擅长精细控的,或许可安排进织造局、琉璃厂。有力气的,可去码头、货栈。识字的,可做抄写、账房。”
“他们愿意?”
安槐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淡淡的怜悯。
“由不得他们不愿意。”
他吃完最后一口豆腐脑,放下勺子,用绢帕擦了擦嘴。
“另外,有个叫赫敏·格兰杰的女子,有点意思。”他说,“胆子大,观察细,问了修行的事。”
“哦?”中年人挑眉,“她想学?”
“或许。”安槐看向巫师营地的方向,“但她不知道,修行不是想学就能学的。天赋、心性、机缘——缺一不可。而他们这些人,年岁已长,经脉固化,能练出点养生导引的气感就不错了。”
“那要阻止吗?”
“不必。”安槐摇头,“让他们试试也好。碰了壁,自然就死心了。而且——”
他顿了顿。
“陈坊正昨传话,说成陵那孩子对他们有点兴趣,想来看看。若他们真有人能入那孩子的眼,或许……也算一场机缘。”
中年人笑了:“成陵?那个烧了自家屋顶的小祖宗?”
“正是。”安槐也笑了,笑容里多了一丝无奈,“那孩子好奇心重,又爱凑热闹。李大人已经准了,让他来‘指导夷人适应生活’——名义上是指导,实际上就是玩。”
“不怕他惹祸?”
“惹祸也没事。”安槐站起身,从袖中取出几文钱放在桌上,“反正有修易跟着。那孩子虽然话少,但靠谱。”
他走出槐树荫,重新步入晨光。
街市依旧喧嚣,凡人依旧忙碌。卖豆腐脑的老汉在招呼新客,铁匠铺的锤声叮当作响,孩童的嬉笑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一切如常。
仿佛那三万七千名巫师的突然降临,对这个修真与凡人共存的明朝世界来说,不过是一粒投入湖面的小石子。
涟漪会有的。
但很快,就会平静。
—
巫师营地。
赫敏坐在青石上,笔记本摊在膝头,但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安槐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养生导引术……三个月就有感觉……”
“那只是中等偏上……”
“凡大明子民,皆可入学……”
她抬起头,看向营地里的巫师们。罗恩和哈利正在帮几个低年级学生搭建更牢固的帐篷;麦格教授在清点粮食储备;斯内普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些草药,正在分门别类;远处,德拉科和几个斯莱特林学生站在一起,脸色依旧苍白,但至少不再崩溃。
所有人都还在震惊,还在恐惧,还在茫然。
但至少,他们开始动了。
开始尝试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赫敏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
在笔记本新的一页,她写下:
“观察记录第三。明朝官员安槐来访。关键信息汇总:”
“1.明朝官府态度:接纳但要求自食其力。十后停止供应粮食。”
“2.社会规则:需登记领取符牌,可合法租房、做工、经商。”
“3.修真体系:公开传授,有系统课程。但成人修炼困难。”
“4.力量对比:再次确认碾压性差距。安槐本人疑似修真者(能无视所有警戒咒,能一眼分析魔法渊源)。”
她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在页面最下方,她写下了一行小字,字迹因为用力而深深凹陷:
“我们必须学习。必须了解。必须适应。”
“否则,我们真的会像虫子一样,在这个世界里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向金斯莱和哈利所在的方向。
晨光完全铺满大地,明朝的太阳升到了适合的高度,温暖,明亮,毫不留情地照亮了这个巫师们必须面对的、残酷而真实的新世界。
而在远处,应天府层层叠叠的屋宇之间,某个院落里,一个穿月白道袍的十五岁少年正兴奋地数着铜钱。
“够了够了!月华锦道袍的钱够了!还能买两盒八宝楼的点心!修易修易,我们明天就去!”
他对面,玄衣抱剑的少年面无表情。
“先把《清静经》抄完。李先生说,再偷懒就禁足三个月。”
“哎呀抄完了!昨晚就抄完了!你看——”
“那是你让纸鹤代笔的。李先生说了,不算。”
“你怎么知道?!”
“因为纸鹤飞到一半掉进我茶杯里了。”
“……”
晨风吹过,带起少年们斗嘴的声音,飘向晴朗的天空。
又是一个平凡的子。
在永乐十五年的应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