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回到家时,医疗舱的红灯正在闪烁。
他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显示屏上跳着一行字:营养液耗尽,备用能源剩余12小时。
。
他把刚从雷氏赚来的两千点拍在缴费终端上,系统提示音响起:到账2000点,当前余额2347点,建议立即购买营养液,价格500点/袋。
林尘点了确认。医疗舱的灯由红转绿,营养液缓缓注入,母亲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又熬过一天。
窗外,废土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中央城区的灯光像一团模糊的光晕,映在灰蒙蒙的云层上。林尘盯着那里看了很久——那个他这辈子只能远远看着的地方,那个穿着体面衣服的人永远不会正眼看废土一眼的地方。
总有一天。
他攥紧拳头,然后松开,从怀里摸出老陈给的金属盒。
这是今天第二件要处理的事。
盒子不大,巴掌见方,表面是老陈一贯的风格——粗糙、结实、实用。林尘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在底部摸到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夹层。
他拿起改锥,沿着缝隙轻轻撬动。
咔。
盖开了,里面掉出两样东西:一张泛黄的军人身份卡,一枚旧式军功章。
林尘先拿起身份卡,上面的照片已经模糊不清,但姓名栏还勉强能辨认:林卫国。编号:第七机动师团,少尉军衔,2317年入伍。
林卫国。
林尘盯着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姓林。他父亲也姓林。母亲床头那张照片上的男人,穿的就是第七机动师团的军装。
他拿起那枚军功章,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行小字:2319年,边境战役,英勇勋章。后面还有一个编号:07-2319-084。
2319年。七年前。
七年前,这个男人还在打仗。可母亲说,他走得很早。
林尘攥紧军功章,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疼,但他没松手。
老陈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他和父亲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来,林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老陈既然选择用这种方式给他,就一定有老陈的理由。他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他的父亲叫林卫国,第七机动师团的少尉,拿过英勇勋章。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他会自己查。
他把身份卡和军功章重新收好,连同那个金属盒一起,塞进床底最深的角落。然后走到医疗舱前,看着母亲。
“妈,”他轻声说,“等我查清楚,是谁让我爸回不来的。”
医疗舱里的人没有回应,只有监测仪上微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凌晨一点,林尘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瞬间清醒,翻身下床,抄起藏在床头的改锥——这是废土生存的本能反应,半夜敲门的一般不是好人。
“林尘!是我!”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是老陈。
林尘打开门,老陈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他的机械眼红光闪烁,表情是从未见过的凝重。
“陈叔?出什么事了?”
老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说:“雷横的人找到我铺子了。”
林尘心里一沉。
“他们没动我,但翻了个底朝天。”老陈的机械眼闪了闪,“我那条老瘸腿跑不快,索性让他们翻。他们要找的是你,今天修机甲那个。”
“他们怎么知道的?”
“刀疤嘴里吐出来的。”老陈冷笑一声,“雷横亲自审的,刀疤那种货色,撑不过三分钟。现在雷横知道你长什么样,知道你叫林尘,还知道是老陈介绍来的。”
林尘沉默。他在幽灵市场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但还是被雷横摸到了老陈这条线。雷氏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陈叔,对不起,连累你了。”
“少放屁。”老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老子在废土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几个雷氏的小崽子还动不了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林尘,“拿着,明天一早离开这里,城区躲一阵。”
林尘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钞票,目测至少两万点。
“陈叔,这——”
“别废话。”老陈打断他,“你妈治病的钱,我攒了好几年,本来想留着养老。现在便宜你小子了。中央城区有家叫‘曙光’的医院,军属疗养院,我托人问过了,你妈这种情况可以接收。拿着钱,赶紧走。”
林尘攥着那个信封,手指在发抖。
二十年了。从他记事起,老陈就在废土上开着那间破铺子,修一台机甲赚几十点,省吃俭用才攒下这点钱。现在全部给了他。
“陈叔,我……”
“行了行了。”老陈别过脸去,机械眼的光闪得很快,“你小子要真想谢我,就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别像我,窝在这破地方一辈子,死了都没人收尸。”
林尘看着老陈的背影,突然想起斗篷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老陈还年轻,穿着军装,和父亲并肩站在一起,眼睛里还有光。
“陈叔。”他开口,“我爸……是怎么死的?”
老陈的身体僵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医疗舱的嗡鸣声。过了很久,老陈才转过身来,机械眼直直地盯着林尘。
“你知道了?”
“今天有人给我看了照片。”林尘说,“你和我爸,年轻的时候。”
老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走到那张破椅子前,慢慢坐下。他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岁,连那条瘸腿都显得更瘸了。
“卫国……”老陈的声音沙哑,“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也是我害死的。”
林尘的心猛地揪紧。
“七年前,边境战役。”老陈的眼睛看着虚空,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第七机动师团被困在峡谷里,弹药耗尽,援军三天后才会到。卫国当时已经是连长了,他带着一个班的弟兄,趁着夜色摸出去,想绕到敌人后面炸掉弹药库。”
他的声音顿住了,机械眼的红光剧烈闪烁。
“计划本来好好的,但有人提前叛变了。敌人设好了埋伏,就等他们往里钻。我接到情报的时候已经晚了,等我赶到,全班十二个人,死了十一个。卫国……卫国把我推开,说‘老陈,替我活着,照顾他们’。然后引身上的炸药,和敌人指挥官同归于尽。”
老陈抬起头,看着林尘,那只机械眼里竟然泛着光。
“我这条腿,那只眼,就是那场仗留下的。我活下来了,可我活得像条狗。二十年了,我每天都在想,那天死的人为什么不是我。”
林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病死的,或者出意外死的。母亲从不说,他也不问。现在他知道了——父亲是战死的,死在敌人的埋伏里,死在叛徒的出卖里,死在他推开战友、独自赴死的那一刻。
“叛徒是谁?”他问。
老陈摇头:“不知道。当年的事被压下来了,军部说是情报失误,死了的人追认烈士,活着的闭紧嘴巴。我查了七年,什么都没查到。”
“那个告密的人呢?”
“活着。”老陈的机械眼死死盯着林尘,“一定还活着。能提前知道那么机密的行动计划,能在事后把消息压得净净,那个人一定在高层,而且位子不低。”
林尘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雷横也好,雷氏也罢,他原本只想活着,只想治好母亲。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父亲死在战场上,死在战友的背叛里。他要城区,去军校,去那个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他要查清楚,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害死父亲的人到底是谁。
“陈叔,”他说,“钱我拿着,妈我带走。但我不躲。”
老陈看着他。
“我要考军校。”林尘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当机师。我要站到我爸站过的地方,替他查清楚,那十二个人是怎么死的。”
老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像,真像。”他站起来,拍了拍林尘的肩膀,“卫国当年也是这个眼神,说要考军校,要当最好的机师,要保护该保护的人。小子,你比你爸还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芯片,塞给林尘。
“这是什么?”
“你爸留给你的。”老陈说,“当年他交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就把这个给他儿子。我一直没给你,是因为你还没到该知道的时候。现在,你该知道了。”
林尘看着手里的芯片,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第七机动师团,机密档案,仅限本人查阅。
“去军校,用这个。”老陈转身朝门口走去,“里面有你爸当年查到的东西。记住,谁都别信,包括我。”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
林尘追出去:“陈叔,你去哪?”
老陈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我也该去查点东西了。小子,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他的背影消失在废土的黑夜里,只剩下机械眼的一点红光,一闪,一闪,越来越远。
林尘站在门口,攥着那张芯片,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远处,中央城区的灯光在天边闪烁,像永远无法触及的星星。
但这一次,他要去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