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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闯入“墨婉商行”的几名衙役,态度倨傲,以稽查商税、检查货物质量为由,百般挑剔,意图寻衅。领头的班头更是阴阳怪气,暗示若想平安做生意,需得懂些“规矩”。若是一月前的沈墨,或许还需多费唇舌周旋,但如今的沈墨,已是身负“小三元”功名、得周文渊真传、更在乡间拥有深厚民望的秀才相公(注:府试通过后,院试亦顺利通过,沈墨已取得秀才功名)。

面对这等拙劣的刁难,沈墨甚至未曾动怒,只平静地取出秀才身份的凭证,又搬出《大周律》中关于士绅优免及商税征收的条款,寥寥数语,便将那班头驳得哑口无言。最后,他看似随意地提了句恩师周文渊近过问商行经营,那班头顿时脸色发白,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灰溜溜地带人离去。

经此一事,沈墨深知,王知府与张员外的小动作绝不会停止,只是会更加隐蔽。他必须更快地提升自己的实力和地位。而即将到来的乡试,便是下一个关键台阶。乡试中式,便是举人,那才真正算是踏入了统治阶级的门槛,拥有了做官的资格,远非秀才可比。

与此同时,新式曲辕犁在沈家村及周边村落迅速推广开来。省力深耕的效果立竿见影,春耕进度远超往年,田地整治得松软肥沃,引得其他村的农户羡慕不已,纷纷打听,沈墨“神农秀才”的名声不胫而走,在民间声望一时无两。这份民心所向,无形中也形成了一层保护,让张员外之流在动用下作手段时,不得不更多几分顾忌。

初夏时节,草木葱茏。沈墨辞别父母与妻子,准备动身前往省城江宁(注:此处江宁指江宁府,同时也是省级行政中心所在,即应天府/南京,小说中虚化为江宁省城)。此番赴考,非同小可。乡试又称“秋闱”,三年一次,竞争之激烈,远非府试、院试可比。全省数千秀才齐聚省城,争夺寥寥百余举人名额,堪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林婉儿默默为沈墨收拾行囊,除了必备的书籍、文房四宝和衣物,还将这段时间精心绣制的几方最新图样的汗巾、扇套放入其中,针脚细密,图案清雅,蕴含着无尽的牵挂。

“相公,省城不比家里,一切小心。银钱带足,莫要委屈了自己。”林婉儿将一个小巧的、沉甸甸的荷包塞进沈墨怀中,里面是“墨婉商行”这几个月的大部分盈利,足有二十两之多。这已是沈家如今能拿出的最大支持。

沈墨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家中辛苦你了。商行之事,循序渐进即可,莫要太过劳累。我已与王木匠说好,附近村落定制新犁的收益,分他三成,他自会用心。若有难处,可去县城寻钱掌柜商议,或往听竹轩向恩师求助。”

“我省得。”林婉儿点头,强忍离愁,“愿相公此去,桂榜高悬,一路坦途。”

沈青山和沈周氏亦是千叮万嘱,将沈墨送至村口,直到那青衫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仍久久不愿离去。

沈墨并未雇佣车马,而是与几位同县赴考的秀才结伴,赁了一辆宽敞的骡车,一路同行,既可节省费用,也能互相交流学问。他虽是“小三元”,却无半分傲气,言谈谦和,学识渊博,很快便赢得了同行士子的敬重。

数跋涉,终抵江宁省城。

但见城墙高耸,垛堞如齿,护城河宽阔,水波荡漾。城门处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其繁华喧嚣,远非清河县城可比。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息——脂粉香、食物香、汗味、牲畜味,交织成一幅生动的都市画卷。

沈墨与同伴在城南贡院附近寻了一处清静的客栈住下,名唤“悦来居”,价格不菲,但环境尚可,居住的多是前来应试的学子。安顿好行李,沈墨便独自出门,熟悉环境。

他先去贡院外转了转。那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朱漆大门,铜钉闪烁,门前一对石狮子威严肃穆,这里将是决定无数士子命运的地方。望着那森严的门庭,饶是沈墨心志坚定,也不由生出几分敬畏与昂扬的斗志。

随后,他信步来到省城最负盛名的书院之一——“钟山书院”附近。这里文化氛围浓厚,书肆、文房店林立,更有不少茶社,是士子们聚会、交流、辩论的场所。

在一家名为“清茗轩”的茶社二楼,沈墨临窗而坐,要了一壶清茶,静静听着周围士子的高谈阔论。所谈无非是经义文章、朝堂轶事,或是对本次乡试考官的揣测。

正聆听间,旁边一桌几位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的年轻士子的议论引起了沈墨的注意。他们似乎正在争论《春秋》中“华夷之辨”与“王者无外”的经义。

一位蓝袍士子慷慨陈词:“……故圣人之意,严华夷之防,乃为正统。夷狄之辈,禽兽也,岂可等同视之?”

另一位略显瘦削的青衣士子则摇头反驳:“李兄此言差矣。孔子作《春秋》,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可见华夷之辨,在文化礼仪,而非地域。若依李兄所言,那我朝太祖起于微末,定鼎中原,莫非亦非正统?”

那蓝袍士子一时语塞,面红耳赤。同桌其余几人也都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沈墨听到此处,心中微动。这话题涉及正统论、民族观,极为敏感,却也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学识与格局。他见那青衣士子虽衣着普通,但气度沉静,眼神明亮,所言颇合他心意,便生出几分好感。

这时,那蓝袍士子似乎恼羞成怒,转而攻击道:“赵兄,你此言莫非是在影射什么?听闻令尊近……”

那被称作“赵兄”的青衣士子脸色微微一沉,却依旧保持着风度:“李兄,学问之争,何必牵扯家父?”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沈墨见状,放下茶杯,缓步走了过去,对着那桌人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仁兄请了,在下清河沈墨,偶闻高论,心有所感,冒昧言,还望海涵。”

众人目光皆投向他。那赵姓士子见沈墨气度不凡,眼神澄澈,便也拱手还礼:“原来是沈兄,不知有何见教?”

沈墨微微一笑,从容道:“适才听闻诸位争论华夷之辨。在下以为,两位仁兄所言,皆有道理,然皆未及其本。”

“哦?”那蓝袍李姓士子斜睨着沈墨,语带挑衅,“愿闻高论。”

沈墨不以为意,侃侃而谈:“《礼记》有云:‘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承认差异,乃是前提。然《论语》亦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圣人之心,包容宇内。故而,华夷之辨,核心在于‘德’与‘化’。夷狄若能慕华夏之德,行仁义之道,习礼乐之教,则夷可进为华;华夏若失德悖礼,与禽兽何异?则华亦可退为夷。归结底,在于文明教化之传播与接受,在于德政能否泽被苍生,使近者悦,远者来。若一味强调地域之防,岂非画地为牢,失了圣人‘平天下’之本意?”

他这一番论述,跳出了非此即彼的争论,从“德化”的角度切入,格局宏大,既维护了华夏文明的核心地位,又强调了其开放与包容性,引经据典,逻辑清晰,听得在场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那赵姓士子更是抚掌赞叹:“妙哉!沈兄此言,拨云见,直指本源!‘德化’二字,可谓道尽华夷之辨真谛!在下赵桓,佩服!”他看向沈墨的目光,充满了欣赏与结交之意。

沈墨心中一动,赵桓?观其气度谈吐,又姓赵……莫非与宗室有关?他面上不动声色,谦逊道:“赵兄过奖,不过是一得之愚,贻笑方家了。”

那李姓士子见状,哼了一声,却也无可反驳,悻悻坐下。

赵桓却对沈墨大感兴趣,热情邀他同坐,互通了籍贯姓名。交谈之中,沈墨敏锐地察觉到,此人对朝堂局势、边疆事务皆有独到见解,眼界开阔,绝非寻常书生,心中对其身份已有几分猜测,但对方不提,他也不点破。

两人越聊越是投机,从经义文章到民生经济,颇有相见恨晚之感。赵桓对沈墨那些超越时代却又言之成理的见解惊叹不已,沈墨也欣赏赵桓的沉稳睿智与不俗抱负。

“沈兄大才,屈居清河,实是埋没。此次乡试,必当高中!”赵桓由衷赞道。

“赵兄谬赞,省城藏龙卧虎,沈某唯有尽力而为。”沈墨拱手。

夕阳西下,两人相谈甚欢,约定后多多往来,切磋学问,这才各自告别。

回到客栈,沈墨心中微澜。结识赵桓,或许是他省城之行的又一个意外之喜。这位未来的盟友,将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他应对朝堂风云的重要助力。然而,沈墨也深知,眼前的重点是即将到来的乡试。他必须集中精力,跨越这至关重要的一关。

省城之夜,灯火阑珊,无数梦想在此孕育、碰撞。沈墨的征途,即将迎来新的挑战与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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