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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村里人管那座坟叫“新坟”,尽管埋进去快五个年头了。

老周三的儿子周明,走的时候二十四。说是夜里睡觉,第二天早上人就硬了,脸上还带着笑,跟做了个美梦似的。大夫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只说可能是心源性猝死,年轻人里头不稀奇。老周三不信,在棺材前跪了三天三夜,一滴眼泪没掉,就那么直愣愣盯着黑漆漆的棺材盖,盯得旁人都瘆得慌。后来还是几个本家硬把他架走的。

下葬那天我也在,帮着抬过一锹土。周明的棺材是薄皮子棺材,桐油刷了三道,亮堂堂的,埋进坑里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得棺材盖反光,晃人眼睛。老周三没让烧纸人纸马,就烧了几件周明生前穿过的衣服,一件藏青色的夹克,一双磨破了边的运动鞋。我记得当时有个老太太嘀咕了一句:“这孩子走得急,脚上鞋都没穿新的。”

五年后要迁坟,是因为村里那片地要修公路。通知下来的时候老周三没吭声,蹲在门槛上抽了一下午旱烟,烟锅子磕得梆梆响。后来他站起来,说了句:“迁,人死如灯灭,埋哪儿不是埋。”

迁坟那天是阴历七月十四,天阴得跟抹布似的,闷热,一丝风都没有。去的人不少,都是村里的老少爷们,扛着铁锹镐头,嘴上说着闲话,心里头都犯嘀咕——毕竟是个横死的小年轻,开这种坟,多少有点忌讳。

坟在村子东头的坡地上,五年没人打理,早就长满了野草。几棵狗尾巴草蹿得老高,穗子耷拉着,灰扑扑的。老周三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沓黄纸,走到坟前站住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大家伙儿围成一圈,等着。等了有小一刻钟,老周三把手里的黄纸点了,火苗子舔着纸边,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纸烧完了,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飘,飘到半空又落下来,落在草丛里,落在人肩膀上,落在老周三花白的头发上。

“挖吧。”他说。

第一锹下去,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土很实,五年没动过,铁锹铲下去嘎嘣响,震得人手发麻。几个年轻人轮着挖,挖到一米来深,锹尖磕到了硬东西。是棺材。大家停了手,往下看。棺材露出来一角,颜色还是新的,桐油刷过的地方黑亮黑亮的,一点没烂。这不对劲。埋了五年的棺材,就算再好的木料,也该糟了,该朽了,该和泥土混成一团了。可这副棺材,它亮着,亮得刺眼,亮得像昨天刚抬进来的。

没人说话。

老周三跳下坑,拿手摸了摸棺材盖,又缩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他抬头看看坑上边站着的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叔,开吗?”有人问。

老周三点点头。

撬棺材盖的时候费了点劲,棺材盖和棺材咬得太死,像长在一起了。几个人拿撬棍别着,嘎吱嘎吱响了半天,愣是没撬开。后来换了粗一点的杠子,喊着号子一起使劲,棺材盖才闷响一声,错开了一道缝。

那股味儿冲出来的时候,离得最近的两个年轻人当场吐了。

不是腐烂的臭,不是泥土的腥,是另一种味儿,说不上来,像什么东西捂得太久,捂坏了,捂得变了质,堵得人口发闷,喘不上气。那味道钻进鼻子里,黏在嗓子眼,怎么咳都咳不掉。老周三没动,就站在棺材边,盯着那道缝看。

又撬了几下,棺材盖彻底掀开了。

坑上边的人先是往后退,又忍不住往前凑,想看又不敢看,不敢看又想看。然后,有人叫了一声,叫声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那是周明。

五年了,周明还是周明。脸上净净,皮肤贴在骨头上,没烂,没朽,就是,得像晒过的腊肉。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还带着那副笑模样,跟五年前躺在床上的时候一模一样。可那张脸上,眼皮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微微的,像虫子在里面爬。

可他的头发,长到了腰上。

周明活着的时候是平头,板寸,剃得贴着头皮,能看见青白色的头皮。可现在,他的头发披散着,盖住了肩膀,盖住了口,一直铺到腰那儿,黑压压的,厚厚的一层,在棺材底铺开来,像一片泼洒的墨。那些头发不是死的,它们有自己的主意,有的贴着棺材板,有的缠在一起,有的微微翘着,翘起来的那几缕,在没人碰的情况下,轻轻晃了一下。

他的手指蜷着,指甲弯弯曲曲,长的卷成了团,短的戳进了掌心。指甲盖灰白灰白的,又厚又硬,有的翘起来,有的翻过去,层层叠叠,绞在一起,像一窝扭动的蛇。有几片指甲已经从指头上脱落了,落在手边,却还在长,从脱落的地方又钻出新的,嫩白的,半透明的,像刚冒头的笋芽。

周明的两只手,被自己的指甲缠死了。

没人出声。

天阴得更沉了,压得人抬不起头。远远的,又滚过一阵雷,这次近了些,轰隆隆的,震得耳朵嗡嗡响。雷声过后,有人听见了什么声音,细细的,簌簌的,像蚕吃桑叶,像老鼠在墙角磨牙。

有个老太太念叨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没听清,扭头看她。老太太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又说了一遍,这回听见了:“他在长……他还在长……”

大家再看周明。不,大家不敢看,又不得不看。

周明的头发,真的在动。

不是风吹的,坑里没有风。是头发自己在动,一点一点,一寸一寸,贴着棺材底往前爬,往棺材外爬,往亮处爬。有几缕已经爬到了棺材边缘,垂下来,悬在半空,像黑色的水一样往下淌。指甲也在动,嘎嘣嘎嘣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拱,在里头挣,想要挣出来。那些卷成一团的指甲,正一点一点松开,伸展,再重新卷起来,卷成更紧的圈,像无数只蠕动的虫。

老周三站在棺材边,不动,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着周明的手,周明的头发,周明的脸。周明在笑,他也在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你还有啥放不下的。”老周三说,声音沙沙的,像钝刀子割肉,“你说,爸听着。”

没人应。

头发还在长,指甲还在响。这一次,不只是响,是指甲刮着棺材板的声音,滋啦,滋啦,滋啦——那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耳朵里,扎得人头皮发麻,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发凉。

老周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红布包,包了好几层,打开来,里头是一双鞋。新鞋,黑面白底,鞋底上纳着密密麻麻的针脚,纳得结结实实。

“你妈给你做的。”他说,“临走的头一天晚上,还在纳这双鞋。她说你走的时候没穿新鞋,脚底下该凉了。让我找机会烧给你。我没烧,我想等你迁坟的时候,亲手给你穿上。”

他拿着鞋,探进棺材里去够周明的脚。

周明的脚上也长着指甲,脚趾甲卷着,翻着,有的扎进了肉里,有的戳穿了袜子,露出灰白灰白的指甲尖。那些脚趾甲也在动,一片一片地翻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钻出来。老周三握着那只脚,能感觉到脚底有什么东西在顶着他的手心,一鼓一鼓的,像心跳。

他一点一点把旧鞋褪下来,把那层裹着脚的东西扒开,再一点一点把新鞋套上去。

穿第一只的时候,头发停了。

穿第二只的时候,指甲不响了。

等两只鞋都穿好,老周三直起腰来,看着周明。周明还是那个周明,巴巴的,带着笑的,躺在棺材里。他的头发还在,长长的,铺了一棺材底。他的指甲还在,卷卷的,缠了一手。

可他不长了。

老周三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剪子。他拿起周明的头发,一剪子一剪子地剪,剪下来的头发落在棺材里,落在周明身上,落在老周三脚面上。那些头发落下去的时候,有几缕还在动,像刚被斩断的蛇,在地上扭了几下,才慢慢安静下来。

剪完头发,又开始剪指甲,指甲硬,剪子剪不动,他就拿手掰,嘎嘣,嘎嘣,掰下来一片又一片,灰白的,硬的,掉在棺材底上,滚进头发堆里。掰到最后几片的时候,那些指甲突然自己松开了,软了,像终于累了,放弃了。

没人帮忙,也没人敢帮忙。

等剪完了,老周三把剪下来的头发和指甲归拢到一块儿,拿那块红布包起来,塞进自己怀里。他看着周明,看了很久。

“行了。”他说,“走吧。”

他爬出坑,腿软,爬了好几下才爬上来。旁边的人扶住他,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回头看一眼坑里的棺材,看一眼棺材里躺着的周明。

“埋吧。”他说。

铁锹铲土的声音又响起来,一锹一锹的土落下去,落在棺材上,落在周明身上,落在那头剪下来的头发上。土越落越多,棺材慢慢看不见了,周明也看不见了。

天上下起雨来,先是几滴,然后哗哗地往下倒。坑里的人爬上来,坑边的人散开,各回各的家。

老周三没走,站在雨里,站了很久。他怀里揣着那包头发和指甲,揣得紧紧的,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流进衣服里,流进他紧抿着的嘴里。

后来我听老人们说,那包头发和指甲,老周三埋在了周明他妈坟边上,埋下去的时候念叨了几句话,念叨的是什么,没人听见。只说他埋完了,在坟前坐了一上午,晒着太阳,眯着眼,像睡着了似的。

再后来,老周三把院子拾掇了,杂草除了,破窗户糊上了新纸,灶台也烧起火来。他给自己做饭,吃了,又端着碗去邻居家串门,说些闲话,子总算过得像个子了。

那之后很多年,每到阴天下雨,我还是会想起那天的事。想起棺材里那个还笑着的年轻人,想起他那一头披散到腰的黑发,想起他一圈圈绞着的指甲,想起那簌簌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声音,还有那阵堵得人喘不上气的怪味。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那些画面就会自己冒出来,怎么也赶不走。

但我也想起老周三揣着那包东西,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那双手,抖着,给儿子穿上那双新鞋。想起他妈临死前还在纳鞋底,一针一针的,纳得密密麻麻。

头发长就长吧,指甲卷就卷吧。有些事科学能解释,有些事解释不了,也不用非得解释。

重要的是,那双鞋,终究是穿上了。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周明到底在等什么。

是等那双鞋吗?还是等父亲来看他最后一眼?还是等那句一直没来得及说的话?

我不知道。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只是不甘心,只是放不下,只是心里头还惦记着点什么,于是头发指甲就那样一直长,一直长,长到有人来,长到该说的话说完,该做的事做完。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不是怪,不是什么科学解释不了的现象。而是有些人走了,话没说完;有些事过了,遗憾还在;有些爱没来得及表达,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以啊,趁还来得及,多陪陪该陪的人,多说几句该说的话。别等到躺进棺材里,头发还在长,指甲还在卷,却再也等不到那双鞋。

活着的时候好好活,走了才能安心走。

ps: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爱身边的人。该抱的时候别松手,该说的时候别闭嘴。

没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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