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贞观二年秋。明德门外的喧嚣如同沸腾的粥锅。灾民们排着望不到头的队伍,只为用手中那袋袋令人头皮发麻的蝗虫,换取活命的口粮。户部胥吏的唱喏声、维持秩序府兵的呼喝声、粮车碾过土地的吱呀声、灾民压抑的喘息与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悲怆而充满生机的画面。
然而,在城门内侧,靠近城墙的地方,另一场动静也吸引了无数目光。数十名工部匠人正指挥着壮劳力,将两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青石条碑基座,用滚木和绳索艰难地竖立起来。晨光中,石料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是在弄啥嘞?立碑?”一个刚换了点粟米的老汉,紧紧抱着米袋,好奇地张望。
“不晓得…这节骨眼上,立碑作甚?”旁边的人附和着。
很快,一名穿着绿色公服的户部小吏被众人围住询问。他得了上峰严令,挺直了腰板,朗声道:
“诸位乡亲!此乃奉陛下旨意!感念在此蝗灾大难之中,有深明大义、心怀苍生之仁人善士,慷慨解囊,捐献粮米,助朝廷赈济灾民!故特于此明德门外,立此双碑,以彰其德!让天下人知晓,谁是我大唐真正的柱石与善心人!”
他指着那两块巨大的青石碑基座,声音拔高:
“左边这块,为‘商贾善行榜’!凡捐粮助赈之商贾,无论多寡,皆录于其上!凡捐粮数额前十者,陛下特恩,其家族适龄子弟,可获荐参加今岁科举!”
“右边这块,位置居中者,为‘世家勋贵义举榜’!录捐粮济民之世家门阀及勋贵名号、所捐粮数!凡上榜之世家勋贵,陛下亲谕,其名当传颂四方,德被后世!且捐粮数额前五名者,陛下特旨,可举荐一名家族子弟,授从八品下散官,如文散官承务郎、武散官翊麾副尉,以示褒奖!”
小吏顿了顿,补充道:“因事起仓促,石碑需精工细刻方能流芳百世,故暂以朱砂大书其上!待灾情稍缓,即刻勒石,永志不忘!”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议论声!科举名额!散官职位!这诱惑力远超之前的预期!
“天爷!捐粮还能让娃儿当官?!”
“前十科举!前五直接给官儿?!哪怕是散官,那也是官身啊!”
“快看!商贾榜上有字了!还有虚授的?!”
果然,只见一名书吏拿着饱蘸朱砂的大笔,在左边那块“商贾善行榜”的青石基座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万年县 陈记米铺 陈有福 捐粟米 五十石】
【长安县 张氏粮行 张老实 捐粟米 三十石】
【西市 胡记杂货 胡阿大 捐粟米 二十石】
……
在这些名字的最上方,赫然写着:
【义士林默 捐粟米 十万石(虚授,彰其首倡济世之功,不入科举名额之内)】
“十万石?!” “林默是谁?” “虚授?啥意思?” “管他呢!朝廷都认了!肯定是天大的善人!” 人群被这“十万石”彻底震撼了,议论纷纷。这“虚授”的榜首,如同一个巨大的标杆,无形中拔高了整个商贾榜的“水位”。
而右边的“世家勋贵义举榜”,依旧是一片刺眼的空白青石。
长安城西那座深宅大院的花厅内,气氛已不是凝重,而是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新诏书的内容——尤其是那“前五名可举荐子弟授散官”的条款,如同惊雷般在世家勋贵圈中炸响!昨还在商议抬价限售的代表们,此刻面色惨白,如丧考妣。王祐的手指深深掐进紫檀木扶手,卢承庆的眼神阴冷得如同九幽寒冰,崔明远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抬价限售?在如此裸、直击核心利益的诱惑和胁迫面前,已成笑话。
“散官…前五名…”卢承庆的声音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狠的手段!这是要掘我世家的基啊!” 散官虽无实权,但意味着官身!或许对其他世家来说还有吸引力,对于五姓七望来说不算什么,更为关键的是,只有五个,意味着七家之中有两家排不上,这让自诩为大唐顶级世家的五姓七望任何一家怎么能接受。
王祐的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此乃绝之局。捐,已是必然。” 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那些世家代表,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然,捐输几何,关乎排名,更关乎那五个举荐名额!诸位…好自为之吧。” 他不再提任何“统一”的建议,那已是徒劳。
花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对那五个名额的渴望,以及对竞争对手的深深忌惮。大家都一起共事十几年,对方什么德行不要太清楚,密议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世家勋贵代表们刚走,长安城内的“商贾”们便再次活跃,数额也水涨船高:
【晋阳王家粮行 王富贵 捐粟米 一千五百石】
【洛阳李记米铺 李德财 捐粟米 一千二百石】
【蜀中陈氏米庄 陈广进 捐粟米 一千石】
……
而榜首,依旧是那鲜红刺目的【义士林默 捐粟米 十万石(虚授,彰其首倡济世之功,不入科举名额之内)】。
第二天清晨,明德门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依旧空白的“世家勋贵义举榜”上。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整个区域。
“来了!车队!好多车队!” 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呼!
不仅仅是五姓七望!弘农杨氏、京兆韦氏、河东裴氏、兰陵萧氏…这些次一等的世家门阀!还有赵国公府(长孙无忌)、吴国公府(尉迟敬德)、宿国公府(程咬金,虽未亲至但必有代表)、潞国公府(侯君集)等顶级勋贵的车队!旌旗招展,车马辚辚,从长安城的各个方向汇聚而来,声势浩大,蔚为壮观!他们同样被那五个散官名额和巨大的声誉裹挟而来!
户部官员气定神闲:“请诸位依次登记捐粮数额。”
场面比昨更加凝滞,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竞争气息。谁先开口?报多少?这不仅仅是粮食,更是家族脸面的赌注!
出乎意料,打破僵局的并非五姓七望。弘农杨氏的代表排众而出,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弘农杨氏,感念天恩,泽被苍生,特捐粟米八万石!愿为陛下分忧,解黎民倒悬!” 八万石!这个数字远超之前商贾榜的任何捐赠(除了虚授的十万石),如同惊雷炸响!杨氏要用巨资搏一个前五!书吏朱砂笔落下:【弘农杨氏 捐粟米 八万石】,暂时高居榜首(空榜状态下)。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五姓七望的代表们脸色剧变!连次等世家都敢报八万石争榜首?!他们若再犹豫,别说前五,排名都可能被这些“暴发户”压在下面!这比被其他五姓七望压着更难以忍受!
崔明远再也按捺不住,清河崔氏的骄傲和争胜之心彻底爆发:“清河崔氏!捐粟米十五万石!以彰累世簪缨之德,济世安民之心!” 十五万石!直接将杨氏的八万石踩在脚下!朱砂笔颤抖着写下:【清河崔氏 捐粟米 十五万石】。
荥阳郑氏的代表眼珠赤红,嘶吼道:“荥阳郑氏!捐粟米十六万石!” 【荥阳郑氏 捐粟米 十六万石】
范阳卢氏:“卢氏捐十六万五千石!” 【范阳卢氏 捐粟米 十六万五千石】
太原王氏的代表看着崔、郑、卢的疯狂,心在滴血,但王氏的尊严不容践踏:“王氏…捐十八万石!” 【太原王氏 捐粟米 十八万石】
赵郡李氏咬牙:“李氏捐十八万石!” 【赵郡李氏 捐粟米 十八万石】
赵国公府(长孙无忌)的代表沉稳上前:“赵国公府,仰承天恩,体恤民瘼,捐粟米十万石!” 【赵国公府 长孙氏 捐粟米 十万石】。国舅爷的府邸,数额巨大,位置必然靠前。
吴国公府(尉迟敬德)的代表声如洪钟:“吴国公府,捐粟米九万石!愿为陛下前驱,荡涤灾殃!” 【吴国公府 尉迟氏 捐粟米 九万石】
其他勋贵如潞国公府(侯君集)、宿国公府(程咬金家)等也纷纷报出五万至八万石不等的巨额数字。
京兆韦氏:“韦氏捐九万石!” 【京兆韦氏 捐粟米 九万石】
河东裴氏:“裴氏捐八万五千石!” 【河东裴氏 捐粟米 八万五千石】
兰陵萧氏:“萧氏捐八万石!” 【兰陵萧氏 捐粟米 八万石】
……
户部的书吏们手忙脚乱,朱砂笔在青石基座上飞速书写。鲜红的数字触目惊心:十五万、十六万、十六万五千、十八万、十八万、十万、九万、八万五千、八万……世家勋贵义举榜瞬间被天文数字填满!最终赵郡李氏和太原王氏以十八万石高居榜首,荥阳郑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紧随其后,牢牢占据前五!赵国公府十万石排在第八,尉迟、韦、裴等紧随其后。弘农杨氏的八万石,在如此巨浪下,已被挤到了榜单中游。
各家代表看着最终排名和自己报出的巨额数字,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心头滴血已不足以形容,简直是剜肉剔骨!但看到自家名字在前列,一丝扭曲的“庆幸”和“值了”的念头又支撑着他们。那五个散官名额,和保住家族颜面,是他们用海量粮食换来的唯一安慰。
世家勋贵榜上的惊世数字,彻底点燃了商贾的终极疯狂!科举名额的诱惑本就致命,如今在那些动辄十万石的“榜样”面前,商贾榜的竞争也提升到了恐怖级别。
“长安西市 永丰粮行 东家周大富 捐粟米 一万五千石!” 胖商人周大富几乎是吼破了嗓子,他要搏那前十的科举名额!朱砂笔落下:【永丰粮行 周大富 捐粟米 一万五千石】,暂时挤到前列。
“洛阳 通济商行总号 钱广进 捐粟米一万三千石!”
“扬州盐商总会 捐粟米一万石(由长安分号代缴)!”
……
大商贾们倾家荡产地投入,数额不断刷新。郑记米行的郑三,看着自家靠山荥阳郑氏都捐了十四万石,心一横,将多年积蓄和能抵押的产业全部压上:“郑记米行…捐…捐粟米二万石!” 【郑记米行 郑三 捐粟米 二万石】,瞬间冲上商贾榜前列(仅次于虚授的林默)。
世家勋贵代表们看着自己控制的或曾经控制的“钱袋子”如此疯狂“资敌”,脸色铁青,却连斥责的力气都没有了。离心离德?此刻已是天堑鸿沟!
户部尚书戴胄几乎是被人搀扶着冲进两仪殿的,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手中厚厚一叠清单抄本上,朱砂数字密密麻麻,如同血染:
“陛…陛下!天佑大唐!天佑大唐啊!”
早已闻讯等候,此刻猛地站起,眼中精光爆射如烈:“讲!快讲!”
“陛下!娘娘!”戴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般的狂喜,“自新诏颁下,朱砂榜立,至今不足两!世家勋贵榜,以赵郡李氏太原王氏十八万石并列为首,五姓七望共捐粮八十三万五千石!弘农杨氏、京兆韦氏等次等世家共捐粮三十八万石!赵国公府、吴国公府等勋贵共捐粮四十二万石!仅此一项,合计…合计已逾一百六十三万五千石!”
他喘了口气,继续吼道:“商贾榜,除林先生虚授十万石外,永丰周大富一万五千石、郑记郑三二万石、通济钱广进一万三千石…大小商贾合计捐粮二十二万余石!总计…总计捐粮一百八十五万余石!后续尚有零星巨贾及中小商户源源不断!长安、洛阳、太原官仓俱已启用!关中,一扫而空!一扫而空矣!”
一百八十五万余石!这个天文数字让整个两仪殿落针可闻!连都一时失语,巨大的狂喜冲击着他的心神。长孙皇后掩口轻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帝王之喜,酣畅淋漓!他猛地转身,紧紧抱住长孙皇后,声音激动得发颤:“观音婢!看到了吗?!一百八十五万石!默弟此计,功在千秋!世家勋贵,商贾巨富,尽入吾彀中!此非解困,此乃盛世之基!朕…朕要重赏默弟!重赏!恨不得默弟就在大唐啊!可惜这计策只能用一次,不然岂不美哉”
长孙皇后依偎在丈夫怀中,感受着他澎湃的心跳,温婉的眼中也盈满激动的泪光:“陛下圣德感召,默弟神机妙算,方有此旷世之功!妾身为陛下贺!为大唐贺!为天下苍生贺!” 一百八十五万石粟米,足以支撑整个关中度过蝗灾支撑到来年秋收,甚至有余力支援周边!
然而,与两仪殿的狂喜形成般反差的,是尚书省衙署。
一百八十五万石粮食(还在增加)带来的行政压力,已经不能用山崩海啸形容,简直是天倾地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位宰相,此刻已不是形容憔悴,而是如同被抽了所有精气神,瘫坐在几乎被文书淹没的公案后,眼神都有些涣散。就像李靖李绩等一众儒将也被拉来当壮丁,属官们更是如同行尸走肉,机械地搬运、登记、核算着。
“杜相!同、同官县急报!新设的五个临时兑换点…粮食…粮食被抢光了!灾民太多,秩序失控!” 一个郎中带着哭腔扑进来。
杜如晦连咳都咳不出来了,声音微弱沙哑:“调…调左骁卫…一个折冲府…去弹压…持…持我令符…再开…开三个仓…”
“玄龄公!山南道、河南道观察使联名急奏!流民闻关中巨量捐粮,正举家蜂拥而来!数量…恐超百万!如何安置?如何疏导?” 兵部尚书侯君集(他刚捐了粮,此刻也得活)亲自拿着奏报,脸色凝重无比。
房玄龄眼前发黑,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拟…拟敕…命沿途所有州县…全力设点…就地赈济兑换…所需粮米…就近无限量支取新捐粮…命…命各道行军总管…调府兵…维持…秩序…凡有鼓噪冲击者……无赦…” 说到最后,已是气若游丝。
“辅机兄!工部段尚书晕倒在仓廪现场了!永丰粮行周大富带着几十个捐粮大户堵在衙门口,非要立刻拿到‘良善济世’玉牌和科举文书!说…说不然就去找陛下评理!” 一个小吏连滚爬进来。
长孙无忌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猛地抓起桌上一方沉重的砚台(这次是真想砸人了),用尽全身力气咆哮:“让他们滚——!玉牌在刻!文书要陛下的朱批!再敢堵门…再敢堵门…本官…本官先让他们去修河堤!” 砚台脱手飞出,砸在门框上,碎成几瓣。
就在这如同炼狱般的混乱中,那个洪亮粗豪、带着无限感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啧啧啧…俺老程打了一辈子仗,砍过的人头能堆座山,可也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堆一块儿啊!好家伙,这尚书省的院子,都快被粮仓挤吧?哥几个…还活着呢?”
只见卢国公程咬金站在门口,这次没拿吃的,只是抱着胳膊,看着里面三个累得几乎不成人形的宰相,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粗犷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同情和敬佩:“粮食是堆成山了,可这活儿…真他娘的不是人的!比打仗累多了!”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连抬眼皮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房玄龄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指向门外,意思不言而喻:滚。
程咬金叹了口气,摇摇头:“得,俺老程不添乱了。你们…多保重吧。”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留下身后那片被海量粮食和如山压力彻底吞噬的官衙。
城外,郭老汉领到了满满一袋粟米,沉甸甸的。他浑浊的目光越过喧嚣,落在那明德门下两块巨大的青石碑基座上。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砂字,鲜红得如同浸透了血,也如同燃烧着无尽的希望之火。他看不懂那些天文数字,也看不懂那些显赫的名字。但他知道,那红色,意味着他和孙女小丫,还有这渭水南岸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能活下去了。他拉着小丫,朝着长安城的方向,颤巍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