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晨雾尚未散尽,溪涧流水声潺潺作响。
金三照旧拎着一壶凉白开,缓步走到常处的青石旁,刚放下水壶,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张铁懊恼的低喝。
他抬眼望去,只见张铁攥着一把柴刀,斧柄处已然裂开一道大口子,眼看就要彻底断裂。地上只摆着寥寥几捆柴禾,离神手谷平所需的分量还差得远。
见金三看来,张铁脸上露出几分窘迫,挠着后脑勺道:“方才劈柴用力太猛,把柴刀柄震裂了,这谷里还等着柴禾烧火炼丹,这下可如何是好。”
神手谷之中,炼丹煮药、烧水熬药皆离不开柴禾,每都需定量送入谷中。张铁虽是练硬功的汉子,却不善打理器具,此刻柴刀损毁,顿时急得团团转。
金三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缓步上前,低头看了眼裂了柄的柴刀,淡淡开口:“张公子莫急,小的平里常打理这些器具,些许小毛病,还能凑合修好。”
说罢,他转身从自己砍柴的家什里,取出提前备好的粗麻绳、一小块兽皮,又摸出一把小巧的削刀。这些都是杂役不离身的物件,在旁人眼中再寻常不过。
金三蹲下身,先将裂开的斧柄对齐,裹上一层厚实兽皮,再用粗麻绳一圈圈紧紧缠牢,打结固定。他手脚麻利,动作娴熟不过半柱香功夫,原本断裂的柴刀便被修得结结实实,握在手中稳当如初。
“好了张公子,这般凑合再用一段时,应当无碍。”金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神色依旧木讷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铁伸手试了试柴刀,只觉手柄稳固,丝毫不见松动,顿时喜出望外,看向金三的目光里,满是感激与愧疚:“金三,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每次都是我麻烦你,你还这般帮我,我……”
话到嘴边,这憨厚少年反倒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觉得心中暖意与歉意交织,对金三的信任,又深了一重。
“举手之劳罢了,张公子不必放在心上。”金三摆摆手,语气谦和,“公子每练功辛苦,还要为神手谷劳,小的能帮上一点,是应当的。”
他越是这般不居功,张铁心中越是过意不去。两人坐在青石上,张铁望着湍急的溪涧,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
“其实……我最近心里一直不踏实。”张铁压低声音,左右环顾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对着金三这个唯一能倾诉的人,缓缓开口,“韩师弟最近修炼那吐纳法诀,越来越不对劲了。”
金三心中一凛,耳朵悄然竖起,面上却依旧平静,轻声问道:“韩公子天资聪颖,修炼功法,怎会不对劲?”
“不是天资的问题。”张铁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担忧,“他最近修炼时,时常头晕目眩,脸色发白,有时候盘膝打坐,一站就是一整天,连水都顾不得喝。我看着心疼,劝他歇息片刻,可师父却说,这是功法火候将至的正常反应,着他继续修炼,半步都不许停。”
“我偷偷瞧过几次,韩师弟打坐时,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可师父就站在一旁盯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张铁声音越发低沉,“我总觉得,师父不是在教他练功,反倒像是……像是在他硬撑。”
金三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
果然如他所料!
墨大夫哪里是在传授功法,分明是在不顾韩立生死,强行催其修炼!那所谓的吐纳法诀,恐怕本不是为了让韩立变强,而是藏着墨大夫不可告人的图谋!
韩立如今身形消瘦、修炼不适,显然已是身体透支,可墨大夫却视若无睹,一味迫——这等行径,哪里有半分师父对弟子的怜惜,简直是将韩立当作一件可随意损耗的器物!
他心中惊涛骇浪,表面却只是轻声安慰:“墨大夫医术通神,或许自有考量,张公子也莫太过忧心,免得惹先生不快,反倒连累韩公子。”
“我也知道不能多嘴,可就是放心不下。”张铁叹了口气,憨厚的脸上满是无力,“整个神手谷,就我们三人,我除了跟你说说,还能跟谁讲呢。”
在张铁心中,金三已然成了最可靠、最安全的倾诉对象。这人本分老实,嘴严心善,从不打探不该问的事,更不会四处搬弄是非,是压抑的神手谷之外,唯一能让他放松心神的人。
两人又静坐片刻,张铁扛起柴禾,再三向金三道谢,才转身朝着神手谷走去。
看着那壮实却带着几分愁绪的背影,金三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张铁的倾诉,已然将墨大夫的狼子野心,暴露得越发明显。神手谷的秘密,早已不是简单的功法丹药,而是一场针对韩立的图谋!
只是眼下,他依旧只能蛰伏。
墨大夫老谋深算,神手谷戒备森严,唯有借着张铁这道缺口,慢慢收集更多情报,方能摸清那老者的真正目的。
夜色如墨,七玄门陷入沉睡。
金三避开巡夜弟子,如鬼魅般掠至后山老松树洞旁。
他取出蜡丸,借着微弱月光,指尖稳定地刻下最新密报:
今为张铁修缮柴刀,得其感激,情分愈深,对己方再无半分防备;
张铁口述,韩立修炼吐纳法诀已现头晕乏力之兆,身体透支,墨大夫却强行迫,不许歇息,神色冷漠;
墨大夫行径反常,绝非单纯传功,对韩立似有不可告人之图谋;
张铁心有担忧,只愿与己方倾诉,后续可静待其再吐秘闻。
刻毕,金三将蜡丸稳稳塞入树洞深处,做好隐秘标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返回杂役房,他和衣而卧,双目微阖。
神手谷的暗流,已然越来越汹涌。
而他这枚藏在暗处的卧底,只需继续耐心等待,终能拨开迷雾,窥破那座竹屋之中,最核心的惊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