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以前,安临昭必会立刻沉下脸,先不管青红皂白,定会认为定是晏琮行为不端,有失嫡皇子风范。
她会厉声训斥,并告诉他“兄友弟恭”的道理,命他向弟弟道歉,并罚抄《礼记·礼运》篇十遍,以儆效尤。
最后还会温言安抚季修媛,赏赐些东西以示公正。
前世,她便是如此“公正贤良”,却一次次寒了儿子的心,也让后宫众人觉得嫡皇子虽身份尊贵,却并不得皇后真心维护,越发看轻他们母子。
此刻,殿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安临昭身上。
晏琮小脸瞬间白了,紧张地抓住母亲的衣袖,急急小声辩解:“母后,不是的。是珅弟弟先抢我的蝈蝈笼,还推我,我才……我才不小心碰到他的……”
他眼中含泪,带着委屈和害怕。
安临昭一个眼神扫过去,季修媛的哭声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她的目光扫过晏珅脸上的红痕,目光又落回跪在地上的季修媛身上。
“哦,划伤了脸?本宫看着,这伤痕浅得很,若再晚来片刻,怕是都要愈合了。季修媛如此兴师动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琮儿捅了珅儿一刀呢。”
季修媛一愣,完全没料到皇后会是这种反应:“娘娘……您,您这话……”
“本宫的话,听不懂吗?”安临昭眼睛微眯,“小孩子之间玩闹,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即便真是他不小心碰了一下,又如何?值得你一个修媛,不顾宫规,不经通传,就这般哭哭啼啼闯进本宫的正殿”
季修媛脸色煞白:“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心疼皇子……”
“心疼皇子?”安临昭冷笑打断她,“是真心疼皇子,还是想借题发挥,来本宫这里寻衅滋事,试探本宫的态度?”
她目光锐利:“还是说,你觉得本宫的琮儿,是好欺辱的?可以由你一个修媛,来指责训斥?”
“臣妾万万不敢!”季修媛彻底慌了,吓得连连磕头。
她身后的晏珅见母亲如此,也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安临昭也不看那哭闹的孩子,只盯着季修媛:“本宫看你就是太闲了,才有功夫琢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既然不会教导皇子,那便好好学学规矩。传本宫旨意,季修媛禁足半月,抄写《女则》《女训》百遍,好好静静心。三皇子晏珅,即起挪去谨训堂,由掌事嬷嬷统一照看学规矩!”
季修媛脸色一白,瘫软在地上。
谨训堂是宫中专门用来管教犯了错的皇子公主,端正规矩的地方。晏楚刚继位不久,皇子公主也还年幼,谨训堂一直空着。
安临昭这次就是要拿三皇子开刀,狠狠立个规矩。好让那些动了歪心思的人都看清楚,中宫嫡出的皇子,不是谁都能随便欺负的。
安临昭缓和了神色,对着晏珅露出了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
“珅儿吓到了吧,过来些……”
晏珅吓得一抖,被他母亲暗中推了一把,才哆哆嗦嗦上前。
安临昭从旁边小几上的琉璃碟里,拿了一块精致香甜的荷花酥,递到他手里,语气温和:“乖,拿着吃。小孩子玩闹,磕碰是常有的,本宫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
接着,她转头吩咐身旁的弄玉:“命内务府挑一对赤金点翠的蝈蝈笼子,外加几只品种名贵的蝈蝈,一并给三皇子送去。既然喜欢蝈蝈,便好好玩,堂堂皇子,为个小玩意儿争抢,像什么样子。”
这对蝈蝈笼价值不菲,里头的蝈蝈更是比御花园里那些不知强出多少。
安临昭的做法,像一个巴掌,狠狠扇在季修媛脸上,而她还要小心翼翼地谢恩。
晏珅一听有好看的蝈蝈,一时竟忘了害怕和脸上的疼,小声道:“谢……谢谢母后……”
“嗯,去吧。好好学规矩。”安临昭挥挥手
宫人立刻上前,将季修媛和一步三回头的三皇子带了下去。
殿门重新关上,安临昭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身边明显松了口气,却仍带着些忐忑的儿子。
她伸出手,不是训斥,而是轻轻将他揽到身边。
“吓着了?”她声音很柔。
晏琮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母后……您不罚儿臣了吗?儿臣确实推了弟弟……”
“罚你做什么?”安临昭轻笑一声,“母后说了,不是你的错。更何况,即便真是你推的,又如何?”
晏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安临昭看着他,耐心教导:“琮儿,你记住。你是嫡子,身份尊贵。”
“他喜欢那只蝈蝈,你下次就让给他,甚至多赏他几只更好的,就像母后刚才做的那样。这叫施舍,叫恩赏,不叫退让。你要让他,让这宫里所有人都记住,最好的东西,只有你不要了,赏给他们了,那才是他们的。而不是需要你去和他们争,去和他们抢,平白失了身份,懂了么?”
晏琮用力地点了点头:“儿臣懂了。儿臣是嫡子,最好的东西本该就是儿臣的。儿臣若想要,不用抢。若不想要,可以赏人。”
安临昭满意地笑了,拿起一块点心喂他:“刚才说到哪里了,哦,蜀中的猴子……”
安临昭睡前,弄玉上前为安临昭倒了杯热,低声道:“娘娘,季修媛虽育有一子,可一直安分守己。她今来您这告状,怕不是她自己的主意。”
“自然不是她的主意。”
弄玉点头:“准是杜玉兰在旁撺掇的。她惯会用这些不上台面的小伎俩,挑唆旁人出头,自己躲在后面看戏。”
“杜玉兰……”安临昭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她可真是程玥儿的好姐妹啊。”
弄玉闻言,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她自然知道程玥儿是谁,那是陛下少年时便倾心的青梅竹马。
提起程玥儿,安临昭心中恨意翻涌。
那个怂恿晏楚,让琮儿去战场的贱人!
先帝还是王爷时,晏楚的母妃陆氏,和程玥儿的母亲是闺中密友,程玥儿是大将军程安的嫡女,曾是多少人眼中内定的太子妃人选。
后来程家卷入一桩旧案,满门男丁或斩或流,女眷悉数没入贱籍,流放苦寒之地。程玥儿是晏楚心中一道不能碰的伤疤。
而杜玉兰,当时不过是程玥儿众多闺中好友中不算起眼的一个。
程家出事,树倒猢狲散,人人避之不及。只有杜玉兰,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竟去送了程玥儿一程。偏巧,那一,微服出宫的太子晏楚,也怀着同样的心思,去了同一个地方。
于是,泪眼朦胧、诉说着与程玥儿“深厚情谊”、痛惜红颜命薄的杜玉兰,便撞进了同样心绪翻涌的晏楚眼中。程玥儿成了他们之间共同的话题。不久后,杜玉兰便被一顶小轿抬入了太子府。
前世程玥儿入宫后,杜玉兰渐渐失宠,最终因谋害程玥儿被赐死。临死前,她跪在地上,哭着喊了一句:
“我当年去送她,是真心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