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婉一进来,铺子里的紧绷,便一点点松了下来。
她先给李伟搬了椅子,又从布袋里翻出一瓶温水递过去,语气软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先生您先别慌,再怪的事,也总有个缘由,陈默一定能帮您弄明白。”
说完,她回头朝我轻轻眨了眨眼。
我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回那枚铜铃上。指尖还留着方才触碰的余温——没有阴冷,只有沉甸甸的牵挂,像陈年的蜜,稠得化不开,一点点嵌在金属纹路里。
李伟捧着水杯,指尖仍在发颤:“陈老板,您说我爷爷还有事没交代完……到底是什么事?”
“他生前,常去什么地方?”
李伟愣了愣,皱眉想了许久:“就在老街转转,偶尔去公园下棋……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再仔细想想。”
他冥思苦想,最终还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铺子一时安静。苏小婉抱着胳膊歪着头,小声嘀咕:“铃铛自己响,又不是闹鬼,肯定是在提醒什么呀……”话音刚落,她忽然眼睛一亮,“陈默,我前几天整理了老街的旧照片,说不定能帮上忙!我去拿!”
不等我应声,她已经转身跑了出去,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没过多久,她抱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回来,额角沁着细汗,顾不上擦,便轻轻把相册摊在木桌上。
“你看,这是巷里的老房子,这是三巷,这是西拐角……好多都空着没人住了。”她的指尖在泛黄的相纸上缓缓划过,声音柔软,又转头看向李伟,“李先生,您看看有没有您爷爷常去的地方?”
李伟连忙凑过来,弓着身子,一张一张仔细翻看。
我垂眸望向相册。暖黄灯光落在苏小婉纤细的手指上,她一边指,一边轻声解释,话多却不吵,反倒让冷清的铺子,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我目光微顿,很快移开,重新拿起那枚铜铃。
指尖再次触碰的刹那,一段零碎画面忽然闪过——
狭窄仄的老巷,掉漆的木门,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站在门口,反复朝屋里张望,神色焦灼。屋子破旧不堪,窗台上摆着一盆快要枯死的太阳花,花瓣蔫蔫地垂着。
我眉心轻轻一跳。
“找到了!”
苏小婉忽然惊喜出声,指尖轻轻点在一张照片上,眼睛亮晶晶望着我,像盛着星光:“陈默你看!这栋房子!窗台上就有一盆太阳花!”
我抬眼望去。
照片里,老街最深处的一栋旧平房,木门斑驳,窗台角落,果然摆着一盆蔫软的太阳花——和我刚刚感知到的画面,分毫不差。
李伟猛地瞪大眼睛,声音激动得发颤:“这、这是巷尾最里头的老房子?我爷爷以前……好像确实总往那边走!”
苏小婉笑起来,脸颊浮起浅浅梨涡,转头看向我:“我就说照片有用吧!陈默,我们明天去那边看看?”
我望着她亮闪闪的眼睛,心头轻轻一动,轻轻点头:“好。”
李伟连忙站起身,连连鞠躬:“谢谢你们!太谢谢你们了!”
苏小婉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明天去看过才知道,您先别着急。”
夜色愈发浓稠,像化不开的墨,将整条老街裹得安静而安稳。
李伟走后,铺子里重新静了下来,只剩窗外轻轻的风声。
苏小婉收拾着相册,还在小声念叨明天要带的东西:手电筒、纸巾、小本子……絮絮叨叨,却听得人心头发暖。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把铜铃轻轻推到柜台内侧,声音很淡,却带着几分真心:“今晚,麻烦你了。”
她手上一顿,回头冲我弯眼一笑,眉眼温柔:“不麻烦,我觉得挺有意思的。邻里之间,本来就该互相帮忙呀。”
她抱着相册走到门口,回头挥挥手:“陈默,那我先回去啦,明天一早我来找你。”
“嗯。”
我应了一声,目光静静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对面照相馆的门后。昏黄灯光暗下,铺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桌上的牛还温着,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我拿起杯子,轻轻喝了一口,甜香漫过舌尖,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而柜台上那枚铜铃,安安静静地躺着。
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发出过半点声响。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