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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及笄礼后的半个月,首辅府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死寂。

沈誉安的那条断腿成了府里最尊贵的“累赘”。

每清晨,管家便会准时出现在江棂的院门口,躬身行礼,语气卑微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江姑娘,大公子醒了,正念叨着您呢。”

江棂不再像头几天那样抗拒,她面色平稳地起身,洗漱,然后走向偏殿。

她甚至已经习惯了沈誉安病房里那股浓郁的、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她接过药碗,指尖微凉,一勺一勺地喂进沈誉安口中。

沈誉安总是用那种近乎贪婪的眼神死死锁住她的脸,仿佛要从她的清冷中抠出一丝愧疚来。

十七看在眼里,那一身戾气几乎要将长剑震碎。在他看来,姐姐这是在被沈誉安一寸寸地生吞活剥。

“我来!”

这一,十七终于按捺不住,一阵风似的冲进屋内,劈手夺过江棂手中的瓷碗。他像只濒临爆发的野兽:“你不是想喝药吗?我喂你!”

江棂蹙眉,还没来得及开口,沈誉安竟然温润地笑了笑,轻轻点头:“既然十七小兄弟有这份心,那便有劳了。”

十七冷哼一声,粗鲁地舀起一勺药往沈誉安嘴里塞。就在瓷勺触碰到唇边的一瞬,沈誉安的身体诡异地虚弱一晃,那只白皙的手似是无力地一推——

“啪!”

青花瓷碗应声而碎,滚烫发黑的药汁溅了沈誉安满身,甚至有些泼到了他那条缠满纱布的废腿上。

“嘶……”沈誉安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惨白,他自嘲地苦笑一声,看向随后赶来的管家,“不碍事,想必十七将军只是……气我不争气,耽误了师妹的时间。”

“你放屁!是你自己推的!”十七气得浑身发抖,这种阴私手段他见所未见,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沈誉安,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西天,省得你在这儿阴阳怪气!”

“够了!”

江棂的一声冷喝,让屋内瞬间降温。她看着满地的狼藉,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厌恶:“沈誉安,这‘续断黑玉膏’是老师跪了一夜才求回来的,你拿它来演戏?十七,你明知道他在激你,你还往里跳?”

“两个蠢货!”

十七咬着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虽然委屈,却到底是不敢再吭声。

他想了想还是没出去,才不要让姐姐跟这个贱人独处一室。

于是往桌边一坐,抱紧长剑,用一种人般的目光死死盯着床上的沈誉安。

沈誉安似乎并不在意十七的愤怒。他咳得惊天动地,腔剧烈起伏,看向江棂的眼神充满了示弱。

江棂的神情却出奇地平淡。她走上前,自然地拿过帕子替他擦去唇边的药渍,顺手拍了拍他的背,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却唯独没有温度。

“喝完了就歇着。”江棂语气如常,甚至还替他掖了掖被角。

沈誉安靠在枕头上,对着桌边的十七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带着无声的挑衅。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僵住了。

江棂转身走到十七身边,从袖中取出一盒药膏,动作轻柔地拉过十七那只因练剑而受伤的右手。

“这么大的人了,手伤了也不说,若是废了,谁来护着我?”江棂低下头,仔细地为十七涂抹药膏,指尖划过十七粗糙的掌心。

十七原本紧绷的身躯瞬间松懈下来,他骄傲地抬起头,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雄狮,挑衅地回望向病榻上的沈誉安。

沈誉安的手指死死抓住了床单。

“你们出去。”他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躁郁,“我要睡了,别在这儿碍眼。”

“你睡你的,不碍事。”江棂头也不抬,从怀里摸出一卷策论,淡淡道,“老师说我最近心气浮躁,让我多温书。这偏殿安静,我就在这儿陪你睡。”

沈誉安无语。

屋内只剩下翻书声和沈誉安急促的呼吸声。

沈誉安躺在床上,侧头看着灯影下安静温书的江棂。他的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满足感,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悚。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现在的江棂,正常得让人毛骨悚然。

她不闹、不怨,甚至能平静地在照顾他的间隙,当着他的面去宠溺另一个男人。她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救命恩人,倒像是在看一个……命不久矣的囚徒,正怜悯地给予最后的温情。

她在演戏?

还是在筹谋什么?

沈誉安第一次在江棂的平静面前,感到了彻底的失控。

而江棂,在低头看书的瞬间,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江棂的手指摩挲着策论的边缘,目光虽落在字里行间,心神却早已飞回了三前。

那是及笄礼后的第三个深夜,一封避开所有暗卫、精准投进她窗棂的密函。那信纸触感极厚,透着冷硬的质感,借着月光一瞧,纸面上竟压着极浅的祥云暗纹——那是独属于皇室与执掌刑律的大臣才能动用的内供宣纸。

还有味道。

江棂跟随陆离研习药理多年,早已养成了异于常人的嗅觉。那信封上散发着一种极淡的药气,初闻极苦,似是黄莲,可若凝神细嗅,尾调却藏着一抹近乎回甘的清甜。

这种“苦中带甘”的奇药,放眼大金朝,唯有那位长年缠绵病榻、靠着无数珍稀药材续命的五皇子赵怀臻,才会有此等常年浸润而成的香味。

信上字迹清瘦见骨,只寥寥数语:

“救命之恩,入骨入髓。若求人无形,解此缠身之债,五后,月升钱庄一叙。”

江棂合上眼。前世,他在一众皇子的夺嫡厮中一直深藏不露,直到最后才露出獠牙。既然这位“病狐狸”主动递了橄榄枝,她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江棂微微抬眸,余光扫过病榻上正惊疑不定盯着她的沈誉安。

上一世,她面对沈誉安的“深情”与“算计”,选择了最激烈的对抗。她冷言冷语、避如蛇蝎,甚至不惜在众目睽睽下与他争吵。可结果呢?越是逆着毛摸,沈誉安这只疯猫就越是兴奋,他享受那种亲手折断她羽翼的,享受她因他而痛苦的每一瞬间。

江棂心中冷笑。沈誉安想要当救命恩人,想要她的愧疚,想要她夜不离的侍奉?好,那她就给。

她不仅要给,还要给得体贴入微。

炸毛的猫若被顺着毛一遍遍捋,虽然会感到片刻的安逸,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改变”的恐惧。

让他猜不透,让他坐立难安。

“师兄,怎么还不睡?”

江棂放下书,忽然起身走到床边,替沈誉安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甚至还体贴地为他按了按太阳。她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老师送来的药,每一滴都贵过金子。你若是不好好睡,这药效可就白费了。听话,闭眼。”

沈誉安的身子在那一瞬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甚至,甚至脸上似有红晕。

这不对。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江棂。

可这种被她温柔以待的窒息感,竟然比前世被她憎恨时,更让他感到一种……又想要又惶恐。

江棂看着他眼底那抹压抑不住的慌乱,嘴角的弧度愈发柔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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