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没有声音。
「爹走的时候,我十四。我只能回老家,守着这处老院子。没嫁人,没兄弟,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说沈家活该,说我是扫把星,说我哥娶了仇人的女儿,沈家从此完了。」
「我去给人洗衣裳,人家嫌我晦气。我去采药草卖,药铺压我的价,因为我没人撑腰。」
「冬天冷,我把所有被子都盖上,还是冻得睡不着。我就想,我的家人还在该多好!」
我转过身,看着他:
「现在你回来了,让我原谅你,我就得往前看,就得把那些年都忘了?」
沈归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笑了笑,有些事情,哪是说过去就能过去!
四、
要说沈顾两家的渊源,还要从两家祖父辈说起。
祖父沈明原,天佑年间的进士,官至翰林院侍讲,清流,硬骨头,一辈子没弯过腰。
顾家的老爷子顾准,那时候是兵部侍郎。两个人同朝为官,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直到那一年,顾准的侄子强占民田,打死了人。地方官不敢管,案子一路压到京城。
祖父上书弹劾。
奏折里写得清清楚楚:顾家侄子仗势欺人,草菅人命,请旨严查。
顾准记了这笔仇。
没过多久,祖父被人弹劾,说他主持乡试时收受贿赂,。证据确凿,有人送来的银子,还有“证人”的供词。
祖父就此被罢官,押入大牢。
那些银子是假的,证人是顾家安排的,可没人听祖父辩解。
祖父在牢里关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咳血,脸色蜡黄,走路都要人扶。
回到家不到半年,就走了。
临死前,他拉着爹的手说:
「子谦,记住,顾家欠咱们一条命。」
那年爹十六岁。
后来,爹也考上了进士,入了都察院,成了御史。
他和顾家的仇,又续上了。
娘的病,本不该死的。
那一年冬天,娘突然病倒了。口疼,喘不上气,脸白得像纸。爹请了大夫,大夫说是心疾,得赶紧治,拖不得。
京城最好的大夫在太医院。太医院里最擅长心疾的,姓周,是顾家的姻亲。
爹去请。
周大夫说,忙,没空。
爹再去。
周大夫说,顾家老爷身子不适,得先去顾家。
周大夫不来,我父亲就去请李大夫,钱大夫,王大夫……
可一个个都碍于顾家的权势,不敢来。
第四天,娘走了。爹后来才知道,周大夫那几天一直在顾家。顾家老太太偶感风寒,不是什么大病,但周大夫上门请安,寸步不离。
爹跪在娘的灵前,一夜没动。
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对着娘的牌位说:
「你放心,这笔账,我记着。」
那年我六岁,哥十岁。
我记得那天晚上,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背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后来他进屋,把我和哥叫到跟前。
他摸着哥的头说:
「归儿,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功名,做清官,别让人欺负咱们。」
又摸着我的头说:
「慧仪,你也要好好的。爹把你们拉扯大,你们争气,娘在底下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