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亮彻底隐入云层。
诺丁城陷入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连狗都不叫了，连风都停了。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城西那座废弃仓库里，还透出微弱的灯火。
墨菲蹲在仓库后墙的阴影里，最后一遍检查七子的位置。
灰灰已经潜进去了，蹲在房梁上，正下方就是那个蝙蝠魂师的床铺。大黄趴在正门口，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撞门。小花和老黑守在两扇窗户下面，疾风和耳朵在后门两侧，影子——影子在暗处，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那无形的线连在每一个人身上，七股脉动清晰而稳定。
墨菲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过了一遍计划：
灰灰先动手，咬断蝙蝠魂师的喉咙——必须一击致命，不能让他发出声音。然后大黄撞开正门，制造混乱。小花和老黑破窗而入，缠住那几个普通人看守。疾风和耳朵负责打开铁笼子，把孩子们往外带。影子掩护，墨菲自己——
墨菲自己负责那个胖妇人和可能出现的意外。
计划很简单，但简单意味着容易执行。墨菲不指望万无一失，他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突破口。
他闭上眼，通过那线对灰灰下达最后的指令：
“动手。”
灰灰动了。
它从房梁上无声地滑下来，像一滴水从叶片上滑落。那个蝙蝠魂师正躺在床上打鼾，张着嘴，脖子暴露无遗。
灰灰落在他枕边，两只小前爪按住他的脸颊，然后——
一口咬下去。
不是普通的咬。灰灰的牙齿经过众生相的改造，比普通老鼠锋利十倍。它一口咬断了那魂师的颈动脉，血喷涌而出，溅了它一身。
那魂师猛地睁开眼，想叫，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想挣扎，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他伸手去抓灰灰，灰灰灵巧地跳开，蹲在床尾，冷冷地看着他抽搐、痉挛、最后一动不动。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没有声音。
灰灰舔了舔嘴角的血，从那线里传来一个字：成。
墨菲睁开眼。
“大黄。”
大黄一头撞开正门。
那扇破旧的木门本就不结实，被大黄这全力一撞，整个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仓库里所有人都惊醒了。
胖妇人从床上跳起来，抓起枕边的菜刀。三个普通人看守从角落里爬起来，揉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小花和老黑从窗户冲了进去。
小花扑向最近的那个看守，一口咬在他小腿上。那人惨叫着倒地，老黑从他身上踩过去，扑向下一个。
疾风和耳朵紧跟着冲进去，直奔那排铁笼子。
笼子里的孩子们也惊醒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那几只冲进来的动物，全都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疾风用头撞笼子的门——门开了。灰灰早就把锁咬坏了，只是一直虚掩着。
第一个孩子愣愣地看着敞开的门，不敢动。
“出来！”墨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快出来！”
那孩子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声音很急，很真实，不像那些坏人的。
他咬咬牙，爬了出来。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爬出笼子，被疾风和耳朵带着，往后门跑。
墨菲站在正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匕首，盯着仓库里的战况。
胖妇人被大黄缠住了。她挥舞着菜刀，疯狂地砍向大黄，但大黄灵巧地躲闪着，不时扑上去咬一口，不致命，但让她没法去追那些孩子。
三个普通人看守，两个被小花和老黑咬倒在地，惨叫着打滚。第三个缩在角落里，抱着头，不敢动。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墨菲没有放松。
他记得，仓库里一共有五个魂师。现在只死了一个蝙蝠魂师，还有四个。
那四个在哪？
答案来得很快。
“什么人！”
仓库深处的一扇小门突然被推开，四个人冲了出来。他们穿着睡袍，手里拿着武器——两个拿刀，两个空着手，但身上魂力涌动，至少是两环魂师。
墨菲的心猛地一沉。
那扇小门后面还有房间。他之前不知道。
那四个魂师原本在里面睡觉，现在被吵醒了。
灰灰从那间屋里冲出来，从那线里传来焦急的情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里还有门——
墨菲没时间回应它。
四个魂师已经看到了他。
“是来救那些孩子的！”其中一个喊道，“抓住他！”
墨菲握紧匕首，不退反进，朝那四个魂师冲过去。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没有魂力，没有武魂，只有一把匕首和一腔孤勇。但他必须拖住他们，给那些孩子争取时间。
灰灰从侧面扑向最前面的那个魂师，一口咬在他脖子上。那魂师惨叫一声，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但他没死，灰灰这一口没咬准，只咬破了皮肉。
那人反手一掌，把灰灰拍飞出去。
灰灰撞在墙上，发出吱的一声惨叫，滑落在地。
墨菲的眼睛红了。
他冲到那个魂师面前，一刀刺进他的小腹。那人没想到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敢冲上来，躲闪不及，被刺个正着。
墨菲拔出刀，又刺进去，再，再刺进去。
血溅了他一脸。
剩下的三个魂师被这一幕惊住了，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他们同时扑向墨菲。
大黄从侧面冲过来，撞开一个。
小花和老黑丢下那几个看守，冲过来缠住另一个。
第三个——第三个已经冲到墨菲面前，一拳砸在他口。
墨菲飞出去，撞在墙上，背上的骨头发出咔嚓的声音，痛得他几乎晕过去。
那魂师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狞笑：“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救人？”
墨菲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嘴角渗出血。
他看见灰灰躺在墙角，一动不动。
他看见大黄被一个魂师踩在脚下，挣扎着起不来。
他看见小花和老黑被另外两个魂师打得节节后退，身上全是血。
他看见疾风和耳朵已经把大部分孩子带出去了，但还有几个孩子卡在后门口，吓得不敢动。
他看见影子从暗处冲出来，扑向那个踩着他的魂师——
然后被一巴掌拍飞。
墨菲闭上眼。
计划失败了。
他还是太弱了。
“住手。”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墨菲睁开眼，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小臭虫站在门口。
他没有跑。他没有跟那些孩子一起跑出去。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石头，眼睛亮得吓人。
“放开他。”小臭虫说，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后退。
那个踩着墨菲的魂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哪来的小崽子？找死吗？”
他放开墨菲，朝小臭虫走过去。
墨菲想喊，想让他跑，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小臭虫没有跑。
他攥紧那块石头，盯着那个走过来的魂师，一动不动。
那魂师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抓他的脖子——
小臭虫突然蹲下，从魂师的胯下钻过去，然后转身，把手里的石头狠狠砸在那魂师的后脑勺上。
那魂师没想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会这招，措手不及，被砸了个趔趄。他捂住后脑勺，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意。
“小，你找死。”
他扑向小臭虫。
墨菲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猛地爬起来，从后面抱住那魂师的腿。那魂师踉跄了一下，低头看墨菲，一脚踢在他脸上。
墨菲眼前一黑，嘴里全是血，但他没有松手。
他死死抱住那条腿，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跑……跑……”
小臭虫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看着墨菲，眼眶红了。
然后他捡起另一块石头，又冲了上来。
就在这时——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仓库深处传来。
所有人再次愣住。
那嘶鸣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墨菲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仓库最深处，那个放满了瓶瓶罐罐的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浑浊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一团血红色的东西——那是那只血蝙蝠，那只被用来做实验的血蝙蝠。
它没死。
它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和之前那只血蝙蝠一样。但比那只更大、更亮、更诡异。
它盯着仓库里这些人，发出一声又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四个魂师突然捂住耳朵，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该死的，那东西怎么活了？”
“快走，它要——”
话音未落，玻璃罐炸开了。
血红色的液体涌出来，流了一地。那团血蝙蝠从碎片里爬出来，身体急剧膨胀，从拳头大小变成脸盆大小，再变成磨盘大小。
它长出了翅膀，长出了爪子，长出了——人脸。
那是一个孩子的脸。
墨菲认出了那张脸。
是今天傍晚刚被送进来的那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小臭虫分了一半粥给他的那个。
他的脸，长在了血蝙蝠身上。
那血蝙蝠睁开眼，扫视仓库。它的目光落在那个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石头的小臭虫身上。
然后它动了。
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
它扑向那四个魂师，一口咬住一个，甩到墙上，撞成一团肉泥。第二个魂师想跑，被它一爪拍碎脑袋。第三个和第四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撕成了碎片。
前后不到三秒。
四个两环魂师，全死了。
血蝙蝠站在那堆血肉中间，转过头，看向小臭虫。
小臭虫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攥着那块石头，看着那个长着孩子脸的血蝙蝠，眼里全是泪。
“小……小狗子？”他轻声喊。
那是那个孩子的名字。
血蝙蝠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它似乎认出了小臭虫，又似乎没有。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像是回应，又像是哀鸣。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崩溃。
一块一块的血肉从它身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化成血水。那张孩子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融化成一团血色，消失在那一地血水里。
小臭虫跪在地上，无声地哭。
墨菲躺在地上，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灰灰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身边，浑身是血，但还活着。它舔了舔墨菲的脸，那无形的线里传来微弱的脉动：我在，我在。
大黄也爬过来了，一瘸一拐，但还活着。
小花、老黑、疾风、耳朵、影子，一只一只爬过来，围在他身边。
都活着。
都还活着。
墨菲伸出手，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头。
然后他看向那个跪在地上、无声哭泣的孩子。
“小臭虫，”他用嘶哑的声音喊，“走了。”
小臭虫抬起头，满脸是泪。
“去哪儿？”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