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小凡会走路,是一岁半那年的事。
那天老道士在院子里晒太阳,把云小凡放在地上让他自己爬。爬着爬着,云小凡扶着一木棍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然后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老道士抬眼看了看,没动。
云小凡爬起来,又走了两步,又摔了。
老道士还是没动。
第三次,云小凡走了五步,一直走到老道士跟前,伸手抓住了他的道袍。
老道士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忽然笑了。
“行,能走了。”
他把云小凡抱起来,举得高高的。云小凡咯咯地笑,口水滴在他脸上。
—
云小凡会说话,是两岁那年的事。
第一句是“老头”。
那天老道士在做饭,云小凡坐在床上,忽然张嘴喊了一声:“老头!”
老道士手一抖,差点把锅铲掉地上。他回过头,瞪着眼睛看着云小凡。
“你叫老夫什么?”
“老头。”云小凡又说了一遍,咬字清楚。
老道士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叫师傅。”
“老头。”
“师傅。”
“老头。”
老道士瞪着他,瞪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行行,老头就老头吧。”
那天晚上,老道士多炒了一个菜。
—
云小凡三岁那年,开始认字。
老道士拿树枝在地上划,划一个字,让他认一个字。
“这个念‘道’。道的道,咱们这一行吃饭的家伙。”
云小凡蹲在地上,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然后伸出手指头,在地上照着划。划完了,抬头问:“老头,‘道’是什么?”
老道士想了想:“道啊,就是路。”
“路?”
“对,路。怎么走的路,往哪儿走的路,为什么要走的路。都是道。”
云小凡眨眨眼,没太懂。
老道士又划了一个字:“这个念‘德’。道和德,连起来就是咱们要修的东西。”
“修它什么?”
“修好了,能活得更明白。”
云小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认了一上午字,老道士把树枝一扔:“行了,吃饭。”
云小凡站起来,腿都蹲麻了。他跟着老道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问:“老头,你小时候也认字吗?”
老道士顿了顿脚步。
“认过。”
“谁教你的?”
“我师傅。”
“那他现在在哪儿?”
老道士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走了。”
云小凡没再问。
—
云小凡四岁那年,第一次见鬼。
当然,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见的是鬼。
那天傍晚,老道士带他去山下的村子买盐。回来的时候天黑了,走山路,月亮很亮。走到半路,云小凡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服,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一动不动。
云小凡拉了拉老道士的手:“老头,那儿有个人。”
老道士看了一眼,嗯了一声,继续走。
云小凡回头看了看,那人还在那儿站着。
“他不回家吗?”
“他不着急回家。”
“为什么?”
老道士低头看了他一眼,说:“因为他回不去。”
云小凡没听懂。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天看见的,是个孤魂野鬼。老道士不是没看见,是假装没看见——有些事,时候未到,不必多说。
—
云小凡五岁那年,老道士开始教他打坐。
每天早上天不亮,云小凡就被从被窝里拽出来,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盘着腿,闭着眼,一动不动。
“什么呢?”云小凡问。
“感应天地灵气。”
“什么是灵气?”
“就是……天地之间的好东西。”
“怎么感应?”
“别说话,用心感受。”
云小凡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睁开眼:“什么也没有。”
老道士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才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就想感应到?你以为你是谁?天生的?”
云小凡捂着后脑勺,继续闭眼。
坐了三天,他什么都没感应到。
坐了十天,他还是什么都没感应到。
坐了整整一个月,那天早上,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闭着眼,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灌进来,凉丝丝的,顺着身子往下走,走到脚底,又从脚底往上走。
他睁开眼,愣愣地看着老道士。
老道士正坐在旁边喝茶,看见他的表情,笑了。
“感觉到了?”
云小凡点点头。
“那是灵气。”老道士说,“记住那个感觉。以后每天都要找到它。”
云小凡又点点头。
那天早上,老道士多给了他一个馒头。
—
云小凡六岁那年,老道士开始教他画符。
符纸是黄纸,用朱砂画。老道士先画一张给他看,然后让他照着画。
第一张,画歪了。老道士看了一眼,撕了。
第二张,画得更歪。老道士又撕了。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一连撕了二十多张,云小凡手都酸了。
“老头,我是不是不是这块料?”
老道士把一张新符纸放在他面前:“谁生下来就会?接着画。”
云小凡接着画。画到第三十七张的时候,老道士没撕。
他低头看着那张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这张留着。”
云小凡愣了:“画对了?”
“不算对,但有那个意思了。”老道士把符纸折好,收进怀里,“留着,等你长大了给你看。”
云小凡七岁那年冬天,老道士带他去山里砍柴。
砍着砍着,忽然下起大雪。两个人躲进一个山洞里,生了一堆火。
火光照着洞壁,云小凡忽然发现洞壁上有很多画。画的是人,还有像人但不是人的东西。
“老头,这是什么?”
老道士看了一眼,说:“古人画的。”
“画的是什么?”
“妖怪。”
云小凡凑近了看。那些妖怪有的三只眼,有的四只手,有的长着老虎的脑袋人的身子。
“真有妖怪吗?”
“有。”
“你见过?”
“见过。”
“厉害吗?”
老道士想了想:“有的厉害,有的不厉害。跟人一样,有好有坏。”
云小凡盯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老头,以后你会带我去见妖怪吗?”
老道士往火堆里添了一柴。
“等你再大一点。”
“多大?”
“八岁。”
云小凡把那个数字记在心里。
云小凡八岁那年春天,老道士早上起来,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走。”
云小凡迷迷糊糊的:“去哪儿?”
“山下,王家庄。”老道士往他怀里塞了一把小木剑,“村东头王寡妇家闹鬼。”
云小凡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木剑,愣住了。
“老头,这是……”
“你自己做的。”老道士背起他的大布包,“画了三年符,总该试试真的了。”
云小凡握着小木剑,心里忽然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他跟着老道士走出门,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间破旧的瓦房。
他在这个院子里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认字,学会了打坐,学会了画符。他在这里过了七年,从一个小婴儿长成一个半大孩子。
现在,他要下山了。
“愣着什么?”老道士在前面喊,“走啊。”
云小凡握紧小木剑,小跑着跟上去。
山路上,师徒二人的背影一高一矮,渐渐消失在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