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交易，与不速之客
【灾变，D+1，上午7:23】
苏婉儿的越野车像一头疲惫的钢铁野兽，缓缓驶入仓库侧面的第一装卸区。车灯在空旷的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卷起沉积的微尘。林仓通过高处的监控摄像头，看着她停稳车，熄火，但没有立刻下车。她先透过车窗，快速扫视了整个区域——头顶的照明布局、墙壁上的管道走向、紧闭的内部通道门，以及角落那个醒目的工业电源接口。
评估环境，确认威胁，寻找退路。这是标准的安全流程。林仓在心里默默记下。
大约半分钟后，驾驶座车门打开。苏婉儿跳下车，动作净利落。她没带明显的武器，但工装裤侧面的工具包里，几件沉重工具的轮廓清晰可见。她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东西：一个硕大的金属工具箱、几卷不同规格的电缆、一个便携式焊接机、还有几个用防水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体。
“电源在那边，220V，50赫兹，最大负载10千瓦，带独立断路器。”林仓的声音通过装卸区墙角的扬声器响起，平静无波，“你先接电，测试电压稳定。确认没问题，再给你的车充电。充电期间，你可以开始评估通风管道。具体改造方案，我需要看图纸和材料清单。”
苏婉儿抬头看了一眼声音来源的方向——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体摄像头。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拎起工具箱和电缆，走向电源接口。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检查接口、测试电压、连接电缆、启动车载充电器……一系列作行云流水。当充电器指示灯亮起稳定的绿色时，她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
“电压很稳，甚至有点过于稳了。”她对着摄像头方向说了一句，然后走到墙边，仰头观察通风主管道的出口和阀门。“林老板，我得去管道作业点实地看看，才能给你确切方案。”
“你身后那扇灰色的门，现在可以打开。”林仓的声音再次响起，“里面是通往管道层的楼梯和检修通道。记住，只限管道层和这个装卸区。其他区域的门是锁死的，不要尝试。我会全程监控。”
灰色的气密门发出轻微的泄压声，向内滑开。苏婉儿拎起工具箱和焊接机，走了进去。
林仓将主监控画面切换到管道层。这里比装卸区更狭窄，布满各种管道和线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和机油味道。照明是感应的，随着苏婉儿的脚步次第亮起。她很快找到了东侧的主通风管道，那粗大的镀锌钢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放下工具，先是凑近管道，用手轻轻敲击不同部位，侧耳倾听回声；然后又用强光手电照射管道连接处和阀门，仔细检查焊缝和密封。接着，她打开工具箱，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激光测距仪和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开始快速测量、记录，偶尔在笔记本上画下简图或计算公式。
林仓默默地看着。她的专业毋庸置疑。那些检查动作和测量方法，都显示出深厚的实践经验。她画的草图虽然简略，但关键尺寸和结构关系标注清晰。大约二十分钟后，她停下笔，对着摄像头说：
“看完了。问题比我想的简单点，也复杂点。”她指着管道，“简单在，你预留的接口位置很准，改装基础很好。复杂在，你现有的阀门控制系统太老式，是纯机械联动的，要改独立控制，要么大动戈换整套电控系统，要么就得用更巧妙的机械结构绕过联动限制。我倾向于后者，动静小，可靠性高，但需要定制几个零件。”
“你需要什么？”林仓问。
苏婉儿报出了一串零件名称和规格，大多是齿轮、连杆、特制阀门芯之类的金属件。“我这里只有一部分标准件。定制件需要现场加工。我看到你装卸区角落有台老式手动铣床和台钻，精度还行，能用。但我需要材料，最好是45号钢或者不锈钢棒料。另外，焊接我需要用电，你的电源能支持瞬时高功率吗？我那台便携焊机功率不小。”
林仓沉默了几秒。他有材料储备，电源更不是问题。但他需要评估风险。“材料我有。电源可以支持。但我需要知道精确的加工时间和改造后的预期效果，最好有效能提升的量化数据。”
“加工时间，算上测绘、下料、加工、组装调试，给我八小时。效果嘛，”苏婉儿用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按照你的管道尺寸和风机功率，改造后，鼠仓极端情况下的最大通风量能从现在的每小时2000立方提升到至少2800立方，外部过滤风道独立后，最大风量能达到每小时500立方，足以应对中度烟尘或有害气体渗透。整体系统响应速度会更快，因为去掉了机械联动延迟。耗电峰值增加主要在新加的独立小风机上，稳态运行大概增加700到900瓦，看你用的风机型号。”
她的回答迅速、具体，充满自信。林仓对比了自己之前的计算，数据基本吻合，甚至她的方案在某些细节上更优化。
“可以。”林仓最终说，“材料我会让人送到装卸区门口。你加工和改造期间，我会提供一顿简易餐食和饮用水。现在，请先退回装卸区，材料五分钟后就到。”
苏婉儿挑了挑眉，似乎对“让人送到”这个说法有些意外，但她没多问，收拾工具，退回了装卸区。
林仓没有“人”可以派送材料。他有一个简单的、沿着固定轨道运行的电动搬运小车。他通过监控，遥控着小车从材料仓库取来苏婉儿需要的钢棒和几块不锈钢板，送到装卸区那扇灰色气密门外。整个过程，他本人没有露面。
苏婉儿看着那个自动运行的小车，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凝重。能有余力搞这种自动化辅助设备，这个林老板的仓库，比她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她取了材料，重新进入管道层，开始了工作。切割、测量、铣削、钻孔……金属加工的声音在封闭空间内有规律地回响。林仓通过监控和声音传感器，密切关注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她确实手艺精湛，动作又快又稳，对设备的运用极为熟练。更重要的是，她严格遵守了约定，没有试图进入任何其他通道，甚至对某些看起来像是门或通道口的结构，都刻意保持距离。
时间在金属的摩擦和焊接的火花中流逝。林仓也利用这段时间，进一步检查了其他系统。鼠群状态稳定，电力输出平稳。深水井泵工作正常，储水箱水位充足。他甚至还抽空检查了一下冷库的温度和物资清单。
大约中午时分，林仓再次遥控小车，送去了一份简单的午餐：两个真空包装的加热即食米饭（已经用小型电热器加热过），两瓶纯净水，还有一小包综合维生素片。东西放在一个塑料托盘里，依旧是通过那扇灰色门交接。
苏婉儿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看托盘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摄像头，说了声“谢谢”。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显然在尽量补充体力。吃完后，她把垃圾整齐地放回托盘，推回门边。
下午的工作继续。苏婉儿开始组装定制好的零件，将它们安装到主管道的特定位置。这是一个精细活，需要对准、固定、调试。林仓看到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始终专注。
【D+1，下午15:48】
就在苏婉儿进行最后一道阀门的调试时，林仓面前的主控台上，另一个警报轻声响起。
不是内部系统警报。
是仓库正门——那扇厚重主合金门外的振动传感器，再次检测到了规律性的敲击。
不是之前那种疯狂、绝望的撞击。这次的敲击声很轻，但很有节奏，三短一长，重复了两次。然后，是一个嘶哑但异常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语调的男声：
“里面的人，听着。我没有恶意。我受了伤，需要净的饮用水和……一点止血的东西。我可以用东西换，或者……欠你一条命。”
声音透过传感器传来，有些失真，但那股子即使虚弱也掩盖不住的硬朗和直接，让人印象深刻。
林仓立刻调集所有可用的外部传感器。红外热成像显示，门口确实只有一个人形热源，坐姿或倚靠姿态，热信号比正常人弱，且躯部位有异常的低温区——可能是失血或伤口处理后的低温。振动传感器也只检测到单一来源的震动。声音分析没有检测到附近有其他声源。
一个人。受伤。直接提出交换条件。
这与苏婉儿的情况不同。苏婉儿是带着明确技能和等价交换条件来的。门外这个人，虽然也说交换，但“欠你一条命”这种承诺，在末世里虚无缥缈。
更重要的是，苏婉儿还在里面。一个未知的、受伤的陌生人，会增加太多变数。
林仓的手指悬在内部通讯按钮上，犹豫着要不要通知苏婉儿。但下一秒，他决定暂时不说。先弄清楚情况。
他切换到外部通讯器（伪装成门铃的那个），声音平淡：“你用什么换？”
门外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料到里面真的会回应，而且回应得如此脆。然后，那个男声再次响起，语速加快了少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有情报。关于这附近的情况，关于……那些抢掠者的动向。还有一些你可能用得着的小东西。先给我水和止血带，我可以把东西从门缝下面塞进去。”
“什么情报？关于谁？”林仓追问。
“大概……七八个小时前，有一伙人，大概五六个，在你这附近转悠过。他们好像想打你这的主意，但没敢直接动手。我……路过的时候，和他们其中一个落单的‘聊了聊’。”男人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冷意，“我知道他们大概有多少人，有什么家伙，可能往哪个方向去了。另外，我身上还有两个没开封的急救包，一把还能用的军刺，一把92式，还有12发。情报加上这些东西，换你一点水和医疗帮助，不过分吧？”
急救包？？林仓眼神一凝。这个人身份不简单。而且，他提到了“七八个小时前”的那伙人——很可能就是之前砸门的那些。他说“聊了聊”，恐怕过程不那么友好。他能从那些人手里搞到情报，还能全身而退（虽然受伤），说明其战斗力和生存能力都很强。
这样的人，很危险。但也可能很有用。
“你怎么受的伤？”林仓问。
“旧伤崩了，加上新的擦伤。主要是失血有点多。不是丧尸咬的，也不是枪伤，你放心。”男人回答得很脆，似乎明白林仓的顾虑。
林仓快速思考。给他一点水和基础医疗物资，风险可控。如果他能提供有价值的情报，尤其是关于附近潜在威胁的，那这笔交易是划算的。至于他提到的武器……林仓目前不缺武器，但他缺乏关于外界的第一手信息。
“等着。”林仓说。他走到物资储备区，拿了两瓶500ml的纯净水，两包压缩饼，还有一个基础的民用急救包（里面主要是纱布、碘伏、消炎药和绷带）。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
他没有直接开门，而是走到了仓库内部一个隐蔽的气闸传递口。这个传递口很小，只能传递小件物品，内外双层门有独立锁闭和观察窗。他将东西放进去，关好内门，通过控制面板打开了外侧的小门。
“东西在门左边，离地约一米五，一个方形小开口里。自己拿。”林仓通过通讯器说。
监控显示，门口的热源动了一下，似乎有些艰难地挪动身体。过了一会儿，传递口外传来塑料袋被取走的声音。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拧开水瓶和压抑的吞咽声。大概过了几分钟，那个男声再次响起，听起来精神似乎好了一点：“谢了。情报和东西，我现在给你。”
片刻后，传递口外被塞进了几样东西：两个深绿色的、印着军徽的真空包装急救包；一把带鞘的黑色军刺，刃口在门外透入的微光下闪着寒芒；一把黑色的92式，枪身上有些磨损；还有一个压满的弹夹。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叠起来的、似乎是地图的纸。
林仓没有立刻去拿武器，而是先取出了那张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区域地图，标注了仓库的位置、附近几条主要道路、以及一些用红笔画出的圈和箭头。旁边有一些潦草的字迹：“约6-8人，有砍刀、铁棍，可能有一把土制火器。目击他们向东边废弃工厂方向移动。头目特征：左脸有疤，个子矮壮。警惕性高，有组织。”
地图画得相当专业，地形和距离比例大致准确。标注的信息也很有用。
“地图我看了。”林仓对着通讯器说，“武器我收下，作为预付。但你说的‘医疗帮助’，具体指什么？我这里不是医院。”
“我……需要一处能避风、相对净的地方，处理一下伤口，休息几个小时。我现在的状态，走不了多远。”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我保证，天亮之前离开。或者，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把我关在某个你能控制的地方。我只要一点安全休息的时间。”
这个要求，比林仓预想的要高。不仅仅是物资交换，而是要求进入他的“地盘”，哪怕是临时的、受控制的区域。风险指数直线上升。
“我凭什么相信你？”林仓的声音冷了下来。
门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仓以为对方是不是晕过去了。然后，那个男声再次响起，嘶哑中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
“就凭……如果我真的想硬闯，或者有什么坏心思，就不会是现在这个鬼样子，更不会跟你废话这么多。我叫陈守石，退役前是西南猎鹰的人。我的证件……可能没什么用了，但你可以记下我的番号和姓名去查——当然，前提是还有地方能查。我受伤，是因为两天前在城里，为了从一群疯子里救出几个孩子，被钢筋捅了一下，伤口感染，发烧，刚才又被那伙杂碎追了一路，旧伤崩了。我需要净的休息环境，不然这条腿可能保不住。这是我的全部底牌。信不信，由你。”
西南猎鹰。林仓知道这个代号，那是一支极其精锐的特种部队。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林仓看向监控屏幕。苏婉儿还在管道层专注地工作，对门外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他又看向主控台屏幕上，陈守石那微弱而异常的热信号。
一个身份不明但可能很有用的精锐士兵，重伤，求助。
一个正在进行关键改造的顶尖机械师。
还有自己，和一个建立在二十万只仓鼠上的、脆弱的能源堡垒。
这局面，复杂得让他头痛。
“等着。”林仓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情绪，“我需要时间考虑。不要试图再做任何动作。”
他关掉了外部通讯器，坐回控制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在代表苏婉儿的监控画面和门口陈守石的热成像信号之间，来回移动。
第一个访客带来的交易尚未完成，第二个、更加棘手的不速之客，已经叩响了门扉。
而门外的黑暗世界里，似乎还有更多未知的威胁，在阴影中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