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荣大概是觉得在这个家里翻不出来,面子上挂不住。
他把那一堆被撕碎的课本踢到一边。
他冲进李曼的卧室。
他说,你确定没记错地方?
李曼哭哭啼啼地跟进去。
她说,我明明就放在梳妆台的小抽屉里。
沈长荣像头疯牛一样在屋里乱撞。
他掀开了李曼的被子。
他拽开了李曼的衣柜。
最后,他猛地抓起李曼平时枕着的那个丝绸枕头。
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在那一瞬间滑了出来。
它撞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李曼“丢了”的那个金镯子。
它就静静地躺在李曼的枕头底下。
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讽刺的光。
沈长荣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个镯子,脸色从愤怒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恼火。
李曼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哎呀,瞧我这记性。
她说,可能是我昨晚睡觉的时候怕勒着,随手塞进去了。
沈长荣转过身。
他看着还在地板上抽搐的我。
他的脚边,就是那打断了我三肋骨的木棍。
木棍的一端还沾着我校服上的血。
他没走过来扶我。
他甚至没说一句关心的话。
他只是烦躁地把镯子扔回床上。
他对我说,你别怪你妈,她也是无心的。
他说,人谁还没个犯糊涂的时候。
他说,你要是早点解释清楚,我至于动火吗?
我听着他的话。
口那断掉的骨头又往肺里刺深了几分。
沈长荣见我不说话,声音大了一些。
他说,行了,装什么死。
他说,赶紧起来把地上的血擦了,省得看着晦气。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那种钻心的疼让我直接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躺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长椅上。
没有床位。
沈长荣舍不得花那几百块钱的住院费。
他正蹲在走廊尽头抽烟。
值班医生走过来,把一张片子拍在他面前。
医生说,肋骨断了三,其中一差点扎进肺里,你怎么当爹的?
沈长荣讪笑着,给医生递烟。
他说,孩子调皮,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医生冷冷地推开他的手,说赶紧去交费,得住院。
沈长荣摸着口袋,脸上的肌肉在抽动。
他最后只给我买了一盒最便宜的止疼药。
他说,男孩子,皮实点,养养就好了。
那一晚,我在走廊里疼得整宿没合眼。
我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霉点。
我告诉自己。
沈长荣不只是打断了我的骨头。
他还打碎了我对他最后的一点念想。
三个月后,我能勉强走路了。
出院的那天,沈长荣没来。
李曼发了条短信。
她说家里要给沈雅过生,没时间接我。
她说,让我顺便在路边买斤排骨带回去。
我看着手机上的字。
我把它直接扔进了医院门口的垃圾桶。
我回了学校。
我找班主任领回了我最后的一点勤工俭学补贴。
我没有回那个家。
我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洗不掉血迹的校服。
我买了最便宜的一张绿皮火车票。
我要走。
走得远远的。
哪怕是死在外面。
我也绝不再回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那一年,我十七岁。
三肋骨的伤口,在每一个阴雨天都会准时隐隐作痛。
它们是我身上唯一的纹章。
记录着沈长荣送给我的那份“深沉”的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