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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唐疏躺在黑暗中,左手符纸,右手短刃,呼吸平稳如常。屋外风声渐歇,虫鸣也低沉下去,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沉闷地响了三下,在寂静的杂役区回荡。他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目光落在门闩上——那里贴着的警戒符,在绝对的黑暗里,隐约泛着一丝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极淡的灵力微光。夜还很长,而有些战斗,不需要刀光剑影,只需要比对方更有耐心。

这是第三个夜晚。

自从那夜黑影在屋后窥探后,唐疏连续两夜保持着同样的戒备状态。白天,他照常去药园当值,照料那些向阳花和清心草,偶尔与苏婉说上几句话,一切如常。但夜晚,他便化身蛰伏的猎手,等待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爪。

赵虎没有让他等太久。

第四深夜,子时刚过。

唐疏闭着眼睛,呼吸悠长,但意识清醒如白昼。屋外竹林沙沙作响,夜风穿过竹叶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光影透过窗户的缝隙,在屋内地面上拉出几道惨白的光带。

突然——

贴在门闩上的那张警戒符,毫无征兆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摇晃,而是符箓内部灵力被触发时特有的、极细微的震颤。这震颤顺着符纸与木门的连接处传来,在寂静的夜里,对唐疏而言清晰得如同钟鸣。

他瞬间睁开眼睛。

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针尖大小,右手已经握紧了枕下的短刃刀柄,左手从怀中抽出那张残破符纸。符纸边缘的焦痕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握在掌心时,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不稳定的灵力波动。

屋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

脚步声很轻,显然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压低了力道。但踩在屋外松软的泥土上,依然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被风声和竹叶声掩盖了大半,若非唐疏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两人停在门外。

唐疏屏住呼吸,身体缓缓从床上坐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床侧墙壁的阴影中,那里是屋内光线最暗的角落,也是观察门口的最佳位置。

门外传来极低的交谈声,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确定睡了?”

“灯灭了一个时辰了,肯定睡了。王哥,咱们真要这么?”

“废话!赵管事吩咐的,你敢不?把东西准备好,动作快点。”

唐疏听出来了——第一个声音,正是赵虎手下那个左肩下沉的王二狗。第二个声音很陌生,年轻些,带着几分紧张。

门外传来金属摩擦木头的细微声响。

是撬门栓。

唐疏的木门简陋,门栓只是一横的木棍,锁扣也很简单。但即便如此,要悄无声息地撬开,也需要些技巧。门外的人显然不是第一次这种事,金属工具在木头上滑动的声音很有节奏,每次只移动一点点,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门栓被撬开了。

木门向内推开一条缝隙,月光从缝隙中涌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带。两个黑影一前一后,侧身挤了进来。

唐疏在阴影中看得清楚。

走在前面的是个矮个子,左肩明显下沉,正是王二狗。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布袋口用细绳系着,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跟在后面的是个瘦高个,面生,唐疏从未见过。这人手里拿着一把短匕首,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眼神四处扫视,显得很紧张。

两人进屋后,王二狗反身将门轻轻掩上,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隙——这是为了方便逃跑。

屋内一片漆黑。

只有从窗户缝隙和门缝透进来的几缕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王二狗适应了一下黑暗,目光扫向床铺——床上被子隆起,像是有人蒙头大睡。

“在睡觉。”王二狗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把东西放他床底下,放隐蔽点。”

瘦高个点点头,弯腰就要往床下钻。

就在这时——

唐疏动了。

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左手用力一捏,那张残破符纸在掌心瞬间碎裂。

符纸碎裂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灵光爆闪。但一股奇异的、粘稠的黑色雾气,从碎裂的符纸中涌出,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这黑雾很特别。

它不像是普通的烟雾,更像是一种有实质的黑暗,所过之处,光线被吞噬,声音被吸收,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黑雾扩散得极快,眨眼间就充斥了大半个屋子。

王二狗和瘦高个同时愣住了。

“什么——”王二狗刚吐出两个字,声音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变得模糊不清。他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原本清晰的床铺、桌椅轮廓,在黑雾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更诡异的是,他的听觉也受到了扰——同伴的呼吸声、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遥远而失真,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王哥!我看不见了!”瘦高个惊慌地叫起来,声音在黑雾中变得飘忽不定。

“别慌!是障眼法!”王二狗毕竟是练气三层,经验丰富一些,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他左手捏诀,试图运转灵力驱散黑雾,但灵力刚一运转,就感觉像是泥牛入海,被黑雾吞噬了大半,效果微乎其微。

这黑雾,不仅能扰视线和听觉,还能吸收灵力!

唐疏在黑雾涌出的瞬间,已经动了。

他赤脚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像一道影子,从墙角的阴影中窜出,借着黑雾的掩护,眨眼间就来到了瘦高个身后。

瘦高个还在惊慌地挥舞匕首,试图驱散眼前的黑雾。他完全没注意到,一道身影已经贴到了他的背后。

冰冷的金属触感,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别动。”

唐疏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在粘稠的黑雾中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瘦高个浑身一僵,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感觉到咽喉处的冰冷触感正在缓缓下压,锋利的刃口已经划破了一层皮肤,温热的血珠渗了出来。

“王、王哥……”瘦高个声音颤抖。

王二狗此时也慌了。

黑雾不仅扰了他的感知,还让他无法判断同伴的位置。他只能隐约看到不远处有一道模糊的人影,但分不清是同伴还是唐疏。

“谁?是谁!”王二狗厉声喝道,但声音在黑雾中变得扭曲,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唐疏没有理会他。

他左手依旧捏着已经碎裂的符纸残片——符纸的效果还在持续,黑雾越来越浓。右手握着的精钢短刃稳稳抵在瘦高个的咽喉上,同时,他运转体内灵力。

练气四层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但对外显露的,他刻意压制在了练气二层巅峰的程度。即便如此,这股灵力威压对于只有练气二层的瘦高个来说,已经如同山岳压顶。

瘦高个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饶、饶命……”他声音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王二狗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猛地将手中的布袋朝床铺方向一扔,转身就朝门口冲去!

布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袋口松脱,几块灰扑扑的灵石和一个小瓷瓶从袋中滚落出来,“啪嗒”几声掉在地上。

灵石是劣质的下品灵石,灵气稀薄,表面还有裂纹。瓷瓶是青玄门药堂常见的样式,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凝气丹”三个字,但“凝气丹”前面,被人用笔加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劣质”二字。

王二狗冲到了门口,伸手去拉门。

但门却纹丝不动。

他这才发现,门缝处不知何时被一层薄薄的黑雾封住了,黑雾像是有粘性,将门与门框粘在了一起。他用力一拉,黑雾被扯开一道口子,但立刻又有新的黑雾涌上来填补。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

唐疏动了。

他左手松开符纸残片,残片落地的瞬间,屋内的黑雾开始缓缓消散。光线重新涌入,屋内的景象逐渐清晰。

王二狗回头,正好看到唐疏站在瘦高个身后,短刃抵着咽喉,而瘦高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地上,散落着几块劣质灵石和那瓶“劣质凝气丹”。

“栽赃?”唐疏的声音冷得像冰,“人赃并获。”

王二狗脸色惨白。

他看了看地上的赃物,又看了看被制住的同伴,最后看向唐疏。唐疏站在逐渐消散的黑雾中,眼神平静,但那股平静之下,却透着一股让他心悸的寒意。

这不是他印象中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拿捏的杂役弟子。

“唐、唐师弟,误会,这都是误会……”王二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走错门了,这就走,这就走……”

“走错门?”唐疏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带着赃物,撬开我的门栓,摸到我的床边——王师兄,你这错得可真够巧的。”

王二狗语塞。

他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了。栽赃计划失败,人赃并获,还被唐疏抓了个正着。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跑!

他不再犹豫,右手捏诀,一道微弱的火球在掌心凝聚——这是最基础的火球术,练气三层只能凝聚出拳头大小,威力有限,但用来制造混乱足够了。

火球朝着唐疏面门射去!

唐疏眼神一凝,左手松开瘦高个,右手短刃依旧抵着咽喉,身体却微微一侧。

火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噗”的一声炸开,火星四溅,在墙壁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就这么一耽搁,王二狗已经冲到了门口,用力一撞!

“砰!”

门被撞开了。

王二狗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唐疏没有追。

他收回目光,看向被制住的瘦高个。瘦高个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裤处湿了一片,腥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饶命……唐师兄饶命……我、我是被的……”瘦高语无伦次。

唐疏松开短刃,但左手却按在了瘦高个的肩膀上。一股灵力涌入,封住了瘦高个的几处经脉,让他暂时无法运转灵力。

“坐下。”唐疏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瘦高个战战兢兢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抬头。

唐疏走到门口,将门重新关好,上门栓——门栓已经被撬坏了,只能勉强卡住。然后,他走到地上,捡起那几块劣质灵石和瓷瓶。

灵石入手冰凉,灵气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瓷瓶的标签上,“劣质凝气丹”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是匆忙写上去的。他拔开瓶塞,倒出一颗丹药——丹药呈灰褐色,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确实是劣质丹药,吃下去不仅无益,反而可能损伤经脉。

典型的栽赃道具。

唐疏将丹药装回瓶中,走到桌边,点亮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瘦高个惨白的脸。这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修为只有练气二层,眼神慌乱,显然不是惯犯。

“名字。”唐疏坐在他对面,平静地问。

“张、张顺……”瘦高个小声回答。

“哪个堂口的?”

“杂役处……洒扫组……”

唐疏点点头。杂役处洒扫组,是最底层的杂役弟子,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地位比药园杂役还低。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人威利诱。

“谁让你来的?”唐疏问。

张顺低着头,不说话。

唐疏也不急,他将那瓶劣质凝气丹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栽赃同门,丹药,按照门规,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山门,重则……”唐疏顿了顿,“送入执法堂地牢,终身囚禁。”

张顺浑身一颤。

“我、我说……”他声音带着哭腔,“是王二狗……王二狗让我来的……他说,只要我把这袋东西放在你床底下,事成之后,给我五块下品灵石,还、还能把我调到药园当值……”

“王二狗?”唐疏眼神微冷,“他一个人,有这么大权力?”

张顺犹豫了一下,低声说:“王二狗说……是赵管事的意思……”

“赵虎?”

“是、是……”

唐疏沉默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屋外的风声又响了起来,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赵虎为什么要栽赃我?”唐疏问。

“我、我不知道……”张顺摇头,“王二狗只说,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必须让你滚出青玄门……还说,只要事成,赵管事会向周师兄美言,周师兄一高兴,说不定能赏我一颗真正的凝气丹……”

周师兄。

周厉。

唐疏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寒意。果然,赵虎的背后,站着周厉。而周厉要对付他,不仅仅是因为那株被毁的灵草,更是因为——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玉牌碎片?

还是别的什么?

唐疏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与赵虎、与周厉的冲突,已经无法再隐藏在暗处了。

“把你刚才说的,写下来。”唐疏从床板夹层中取出纸笔,放在张顺面前。

张顺愣住了:“写、写什么?”

“写赵虎指使王二狗,威利诱你前来栽赃于我。”唐疏平静地说,“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写清楚。最后,按上手印。”

张顺脸色惨白:“这、这要是被赵管事知道……”

“你不写,我现在就把你送去执法堂。”唐疏的声音没有起伏,“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你觉得,执法堂是会信你,还是信我?”

张顺颤抖着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得很慢,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还算清晰:某年某月某,赵虎管事指使王二狗,威利诱杂役弟子张顺,携带劣质灵石和劣质凝气丹,潜入药园杂役弟子唐疏居所,意图栽赃……

写到一半,张顺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唐师兄,我、我也是被的……我娘病了,需要灵石买药……王二狗说,只要我这一票,就给我五块灵石……我、我没办法……”

唐疏看着他,没有说话。

修仙界弱肉强食,底层弟子挣扎求存,各有各的难处。但这不是作恶的理由。

“写。”他只说了一个字。

张顺低下头,继续写。

一炷香后,口供写完。唐疏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取出印泥。

“按手印。”

张顺颤抖着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口供末尾,重重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手印按下的瞬间,张顺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唐疏将口供仔细折好,与那袋劣质灵石、劣质凝气丹一起,用油纸包好,藏回床板夹层中。

然后,他走到张顺面前,解开了他经脉的封印。

“你可以走了。”唐疏说。

张顺愣住了:“走?”

“今夜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唐疏看着他,“赵虎问起,你就说事情办成了,赃物已经放好。至于王二狗那边——他逃了,你被他丢下,自己想办法脱身,明白吗?”

张顺呆呆地点头。

“记住,”唐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如果你泄露半个字,这份口供和赃物,就会出现在执法堂。到时候,你会比我先死。”

张顺浑身一颤,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走吧。”

张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拉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唐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他关上门,上门栓——虽然已经坏了,但聊胜于无。然后,他走到桌边,吹熄油灯。

屋内重新陷入黑暗。

唐疏坐在床边,右手握着短刃,左手空空如也——那张残破符纸已经用掉了,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不仅能扰视线听觉,还能吸收灵力,制造出类似结界的效果。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关键时刻,足以扭转局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还残留着符纸碎裂时的触感,那种微弱的、不稳定的灵力波动,此刻已经彻底消失。符纸是一次性的,用掉了,就没有了。

但换来的,是一份口供,一袋赃物,以及——与赵虎彻底撕破脸的契机。

唐疏知道,从今夜起,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低调隐忍了。

赵虎已经动手,一次失败,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而周厉在幕后,像一条毒蛇,随时可能露出獠牙。

他必须更快地变强。

必须尽快突破到练气四层——不,是尽快将真实修为提升到练气五层、六层,甚至更高。必须获得更多的资源,更多的底牌。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签到系统。

唐疏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界面。

【今可签到地点:青玄门杂役区居所(已签到)】

【奖励:下品灵石×2,回气丹×1】

普通的奖励,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杯水车薪。

他需要更特殊的签到地点,更丰厚的奖励。

而机会,很快就会来。

唐疏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户上。窗外,天色依旧漆黑,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他重新躺下,右手握着短刃,左手放在前,感受着心脏平稳的跳动。

今夜,他赢了第一局。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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