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河。
草原深处一条并不宽阔的河流，却是方圆百里内唯一的水源。
夕阳的余晖，将河水染成一片瑰丽的金色。
然而，在这片美丽的景色之下，却潜藏着冰冷刺骨的机。
河岸两侧的茂密草丛中，数万明军将士，人衔枚，马裹蹄，如同一块块冰冷的石头，与环境融为一体。
武安侯郑亨，趴在一处高坡上，眼睛死死盯着西北方向的地平线，心脏不争气地狂跳。
这绝对是他戎马一生中，打得最玄乎，最不可思议的一场仗。
没有漫长的追逐，没有复杂的计谋。
仅仅凭着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的几句话，仅仅凭着对一草的判断，皇帝便尽起大军，在此设下绝之局。
若是赌对了，此战将成为大明军史上的神话。
若是赌错了……他郑亨，就是这个神话里最大的笑话。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
草原上的能见度，越来越低。
一些年轻的士兵，已经开始焦躁不安，握着兵器的手心，全是汗水。
郑亨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林千户真的算错了？
就在他心中疑虑渐生之际，身旁的亲兵突然猛地拽了他一下，声音因极度压抑而变了调。
“侯爷！看！”
郑亨猛地抬起头。
只见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细线。
那条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大！
紧接着，沉闷的、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顺着风，遥遥传来。
来了！
他们真的来了！
郑亨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拿起千里镜，向前望去。
镜中，出现了一幅让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数万瓦剌骑兵，如同一群被狼群追赶了三天三夜的羊，乱糟糟地涌了过来。
他们的阵型，已经彻底崩溃，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绝望。
许多士兵甚至连兵器都丢了，只是本能地催促着胯下同样疲惫的战马，冲向那片金色的河水。
他们的眼中，只有水！
那是能救命的水！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在救命的水边，等待他们的，是来自的死神。
“传令！”
郑亨放下千里镜，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神机营，三轮齐射！不留活口！”
“两翼骑兵，准备冲锋！”
当瓦剌人的先头部队，争先恐后地冲到河边，将马头埋入水中疯狂痛饮时。
郑亨的手，猛地向下一挥！
“放！”
咻——！咻——！咻——！
数万枚铁弹，如同乌云盖顶，发出尖锐的死神呼啸，遮蔽了最后一丝天光，狠狠地扎进了河边那片密集而毫无防备的人群之中！
“噗嗤！”
“噗嗤！”
弹丸入肉的声音，连成一片。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正在饮水的瓦剌士兵，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射成了马蜂窝，连人带马，栽倒在河水里，将清澈的河水瞬间染红。
后面的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第二轮、第三轮铁弹，已经接踵而至！
一时间，饮马河畔，化作了人间炼狱。
瓦剌人彻底懵了！
他们想不通，为什么明军会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这里！
恐惧，瞬间淹没了疲惫。
残存的士兵掉头就想跑。
然而，已经晚了。
“——！”
山崩海啸般的喊声，从河岸两侧同时响起！
由汉王朱高煦率领，早已蓄势待发的明军铁骑，如同两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入了瓦剌军柔软混乱的腰腹！
这是一场屠！
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屠！
失去了斗志、失去了阵型、失去了体力的瓦剌骑兵，在以逸待劳、士气如虹的明军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刀光闪过，人头滚滚。
长枪突刺，血肉横飞。
曾经纵横草原的雄狮，此刻，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
远处的一座山丘之上。
朱棣同样手持千里镜，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手，在抖。
他的身体，在抖。
他的脸上，肌肉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微微抽搐。
赢了。
赢得如此脆！
赢得如此彻底！
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大胜！
爹啊！
如此功绩！
够不够弥补我犯下的错？
而缔造这场胜利的，不是他麾下的百战名将，不是他引以为傲的精锐铁骑。
仅仅是身边这个年轻人，那关于一草的推断！
一草，三万铁骑！
朱棣缓缓放下千里镜，转过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炙热到几乎要将人融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凡。
林凡站在他身边，也在看着山下的屠。
他的脸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苍白。
不是兴奋，而是被吓的。
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成千上万的人命，就因为自己复述了一遍老爹吹的牛，就这么没了。
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草菅人命的感觉，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了战栗。
但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感在内心深处缓慢滋生。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权力。
看着朱棣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那股恐惧又带着一丝愉悦的情绪，攀升到了顶点。
朱棣笑了。
笑得无比开怀，无比畅快。
一把揽住林凡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林凡！朕的福将！”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经天纬地之才！”
“有你在，何愁天下不定！”
朱棣指着山下那片血腥的修罗场，意气风发，声音响彻山巅！
“此战之后，我大明最少可安稳数十载！”
“回京之后！”
“朕要让你，站在奉天殿上！朕要让满朝文武，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看看！”
“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治国安邦之才！”
“看看这就是朕的‘刘伯温’!”
“朕要为你，破格开府，建一座‘观星台’！让你，为我大明，为朕，观尽这天下风云，算尽这万世乾坤！”
轰！
林凡的脑子，彻底炸成了一片空白。
回京？
上朝？
还要给我建个“观星台”？
这他妈是要把我从一个随军神棍，直接捧成大明国师的节奏啊！
这比当皇帝还吓人！
林凡看着一脸狂热的朱棣，只想对他大喊一句：
陛下，求你了，放过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