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巅峰会所刚开门不久,人还不多。
唐泉在前台跟小妹交代这周的排课表,眼睛余光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器械区门口徘徊。是个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背着一个旧书包。她站在那儿,探头往器械区看,眼神里有渴望,也有怯意。
“唐教练,那个女生在那儿转悠半天了。”前台小妹小声说,“我问她是不是要办卡,她支支吾吾说不清,就说想看看。看打扮不像能消费得起的样子。”
唐泉抬眼又看了那女孩一眼。很瘦,但骨架不错,肩宽腰细,是练健身的好料子。就是太瘦了,像营养不良。
“我过去看看。”他把排课表递给小妹,朝器械区走去。
女孩看见他过来,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指抓紧了书包带子。
“你好,我是这里的教练唐泉。”唐泉尽量让语气温和些,“想看看器械?”
女孩点点头,又摇头,声音很小:“我……我就是想看看,不办卡。”
“看呗,随便看。”唐泉侧身让她进去,“会所早上人少,安静,看多久都行。”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孩子走进玩具店,看什么都新鲜。但她很规矩,只站在安全线外看,手背在身后,怕碰到器械。
唐泉跟着她,随口介绍:“这是深蹲架,这是卧推凳,那是龙门架。那边是有氧区,跑步机椭圆机都有。”
女孩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但没说话。她走到一面大镜子前,停下脚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瘦得锁骨凸出,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但她站得很直,背挺着,脖子梗着,有种说不出的倔强。
“想练?”唐泉问。
女孩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想,但没钱。”
很直接,也很实在。
唐泉笑了:“学生?”
“嗯,体院大三,沈小雨。”女孩终于说了自己的名字,“在这儿附近做,早上送牛,晚上在便利店。路过这儿好几次,一直想进来看看。”
体院的。难怪骨架好。
“体院不有健身房吗?怎么跑这儿来?”唐泉问。
沈小雨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唐泉也不追问,换了个问题:“练什么?”
“健美。”沈小雨说,声音大了点,“我想打比赛,大学生健美赛,下个月省里有预选赛。”
唐泉挑眉。健美这,烧钱。蛋白粉、鸡肉、训练费,哪样都不便宜。看沈小雨这穿着,不像是负担得起的样子。
“练多久了?”
“自己瞎练一年了,在宿舍用哑铃和弹力带。”沈小雨说,“但进步太慢,动作也不标准。我想找教练,但……”
但没钱。她没说完,但唐泉懂了。
“体院没教练带?”
“有,但……”沈小雨眼神暗了暗,“教练说我没天赋,劝我放弃。还说打比赛要花钱,我出不起。”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唐泉皱眉。体院的教练这么说话,不太应该。
“你信教练的话?”
沈小雨抬起头,看着唐泉,眼神很倔:“不信。但他说得对,我没钱,请不起教练,吃不起蛋白粉。可我就是想练,想打比赛。唐教练,你们这儿……招吗?我什么都能,打扫卫生,整理器械,前台接待也行。我不要工资,就想用用器械,偶尔能请教你几个问题就行。”
她说这话时,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但眼睛直直看着唐泉,不躲不闪。
唐泉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么倔,这么不服输,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往前冲。
“会所不缺人。”他说。
沈小雨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低下头:“哦,那……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
“但缺个助教。”唐泉说。
沈小雨停住脚步,回头看他,眼睛里有光重新亮起来。
“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八点到十点,器械区巡视,帮会员调整基础动作,收拾器械。”唐泉说,“一周五天,包两顿饭,可以用所有器械,有问题可以问我。但前提是,你得先通过考核。健身知识,基础动作,安全意识,我得看看你行不行。”
沈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夜里的星星:“我行!我肯定行!唐教练,你考我,现在就能考!”
唐泉笑了:“不急。先把书包放下,去换身运动服,我看看你的基础。”
沈小雨用力点头,小跑着去了更衣室。几分钟后,她换了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出来,虽然旧,但净。
唐泉带她到空地上,让她做了几个基础动作:深蹲,俯卧撑,引体向上。
动作很生疏,发力模式不对,但能看出有底子,柔韧性不错,核心也有意识收紧。最重要的是,她做得很认真,每个动作都做到力竭,做完一组就眼巴巴看着唐泉,等评价。
“还行,底子有,但问题不少。”唐泉实话实说,“深蹲膝盖内扣,俯卧撑塌腰,引体向上借力太多。得从头学。”
“我学!我肯定好好学!”沈小雨急急地说。
“那行,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会所的实习助教了。”唐泉说,“早上六点,晚上八点,准时到。我会抽时间教你,但大部分靠你自己练,自己学。能坚持吗?”
“能!”沈小雨站得笔直,像士兵接受命令。
唐泉点头,让她去熟悉器械。沈小雨像只快乐的小鸟,在器械区里转悠,摸摸这个,看看那个,眼里全是光。
前台小妹凑过来,小声说:“唐教练,你真要收她啊?看她那样子,不像能坚持的。健美多苦啊,好多男的都熬不住。”
唐泉看着沈小雨的背影,淡淡说:“苦不苦,得试了才知道。有些人看着弱,骨子里有股劲儿。这姑娘,有那股劲儿。”
下午,唐泉在给一个会员上课,眼角余光瞥见沈小雨在角落里,对着手机视频学动作,一边学一边比划,很认真。有会员过来问问题,她红着脸,小声回答,虽然有些地方说不清,但态度很好。
下班前,唐泉把沈小雨叫到办公室,给了她一份基础训练计划和饮食建议。
“照着这个练,吃。蛋白粉我这儿有多的,你先拿着用。”唐泉从柜子里拿出一桶蛋白粉,递给她,“但别指望我天天盯着你,练不练,吃不吃,是你自己的事。”
沈小雨接过蛋白粉,眼眶有点红:“唐教练,谢谢你。我一定好好练,不给你丢人。”
“不是给我练,是给你自己练。”唐泉说,“打比赛是你自己的目标,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我能教你的有限,能走多远,看你自己。”
沈小雨用力点头,把蛋白粉紧紧抱在怀里。
唐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瘦小,但挺得笔直。
他点了烟,靠在窗边抽。
这姑娘,让他想起部队里带过的新兵。也是这么倔,这么不服输,吃再多苦也不说。但最后能留下的,都是这种有股狠劲的。
就是不知道,沈小雨这股劲儿,能撑多久。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苏蔓。
唐泉接了。
“在哪儿?”苏蔓问。
“会所,刚下班。”
“出来喝一杯?有事跟你说。”
“行,地址发我。”
半小时后,唐泉在一家清吧里见到苏蔓。她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摆着杯威士忌,没加冰,纯饮。
唐泉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啤酒。
“赵国华那边有消息了。”苏蔓说,“脱离危险了,但得静养至少三个月。体育中心那个,他肯定参与不了了。孙长兴急得跳脚,这两天到处活动,想找人顶替赵国华的位置。”
“找到人了?”
“暂时没有,体育局那几个处长,都躲着他。”苏蔓冷笑,“孙长兴名声太臭,没人敢沾。但他不会罢休,我听说他去找了体院的一个副院长,想从那边想办法。”
体院。唐泉心里一动。
“哪个副院长?”
“姓王,王振国。搞田径出身,在体院了二十多年,人脉很广。”苏蔓看着唐泉,“你认识?”
“不认识,但听说过。”唐泉说,“这人口碑不太好,爱钱,爱权,喜欢捧有钱的学生。体院不少比赛名额,都被他拿去卖了。”
“孙长兴找他,算是找对人了。”苏蔓喝了口酒,“这两个人凑一起,不知道能搞出什么幺蛾子。唐泉,你最近小心点,孙长兴知道你在查他,肯定会报复。”
“我知道。”唐泉顿了顿,“对了,问你个事。体院有个叫沈小雨的学生,你听说过吗?”
苏蔓想了想,摇头:“没印象。怎么了?”
“今天来会所找,想练健美打比赛,但没钱,被体院教练劝退。”唐泉说,“我看她底子不错,收了当助教。”
苏蔓挑眉:“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不是好心,是。”唐泉说,“这姑娘有股劲儿,是块料子。练好了,能出成绩。而且,我需要个人,帮我留意体院那边的动静。孙长兴既然找上了体院副院长,体院那边肯定会有动静。”
苏蔓明白了:“你想让沈小雨当你的眼睛?”
“算是吧。”唐泉说,“但她自己不知道。我就正常教她,能练出来最好,练不出来,也没损失。”
苏蔓笑了:“唐泉,我发现你这人,看着直,心里弯弯绕绕不少。表面是帮人,实际是在布局。沈小雨知道你这么算计她吗?”
“不知道,也不用知道。”唐泉说,“我教她是真的,帮她也是真的。至于其他的,顺带而已。”
苏蔓盯着他看了几秒,摇头:“你这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枭雄。我猜是后者。”
唐泉不置可否,喝了口啤酒。
两人又聊了会儿孙长兴的事,苏蔓说她那边在查李副市长儿子在澳洲的事,有点眉目了,那辆车确实是以孙长兴公司的名义买的,但用的是离岸公司的账户,很隐蔽。实习也是孙长兴托人安排的,但那家投行背景很深,不好查。
“不着急,慢慢来。”唐泉说,“孙长兴现在焦头烂额,招标在即,赵国华住院,钱伟摇摆不定,他没那么多精力盯着我们。”
“但愿吧。”苏蔓放下酒杯,看看时间,“我得走了,晚上还有个视频会。沈小雨那边,你看着办,但别玩脱了。这姑娘要是真有天赋,练出来了,是好事。要是练不出来,也别耽误人家。”
“我明白。”
苏蔓走了,留下唐泉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慢慢喝完啤酒,脑子里想着沈小雨,想着体院,想着孙长兴和王振国。
这些事,看似不相,但隐隐有联系。
体院,健美比赛,王振国,孙长兴。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唐泉结账离开,开车回家。
路上,他给老K发了条信息:“查体院副院长王振国,重点查他和孙长兴有没有往来,还有,他经手的比赛名额,有没有问题。”
老K回得很快:“体院那边水很深,得加钱。”
“加多少?”
“十万。”
“行,三天。”
“成交。”
放下手机,唐泉看着窗外的夜景,眼神很沉。
他有一种感觉,沈小雨的出现,不是偶然。
这个瘦小但倔强的姑娘,可能会牵扯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但不管是什么,他既然伸手了,就得管到底。
这是他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