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的铁门在身后发出锈蚀的吱呀声，林默将那枚刻着“7”的镜片塞进证物袋。镜片边缘的棱角硌着掌心，像块没烧透的煤渣，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斑驳的墙面上，像幅被揉皱的通缉令。
“林队，张雅的主治医生在办公室等你。”护士的声音带着怯懦，她的白大褂袖口沾着块暗红的污渍，“她说……张雅今天早上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
林默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左眼的疤痕。从看守所出来后，那道疤就没消停过，像有只虫子在皮肤下游走，每次张雅的名字被提起，虫子就会猛地咬他一口。
医生办公室的百叶窗关得严实，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积灰的办公桌上投下细长的光柱。李医生正对着X光片皱眉，见林默进来，把片子推到他面前：“你看这里。”
X光片上是张雅的脑部扫描图，在海马体的位置有片模糊的阴影。“三年前的火灾里，她的头部受到撞击，”李医生指着阴影，“造成了选择性失忆，但奇怪的是，她对‘镜子’这个词有强烈的应激反应，像是……有人刻意给她灌输了恐惧。”
林默的视线落在桌角的镜子上。那是面椭圆形的梳妆镜，边框镶着塑料碎花，镜面被擦得锃亮，能清晰照出他眼底的红血丝。镜中的他正微微皱眉，而现实中，他的表情明明很平静。
“她有没有提过一个‘半边脸是镜子’的人？”
李医生的笔顿了顿，在病历本上划出道歪斜的墨痕：“上周她说过一次，说看到个戴面具的人在窗外盯着她。我们调了监控，什么都没有……不过，”她压低声音，“张雅的病房在三楼，窗外是片空地，本没有能站人的地方。”
林默起身时，镜中的自己突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诡异而陌生，嘴角咧到耳，露出森白的牙齿。他猛地回头，办公室里只有他和李医生两人，百叶窗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像群窃窃私语的幽灵。
“我再去看看张雅。”林默的声音有些发紧。
张雅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上装着块磨砂玻璃，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人影。林默推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张雅正蜷缩在墙角，用碎镜片划破了手腕，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汇成条蜿蜒的小溪。
“别碰镜子！”她见林默进来，突然尖叫着将碎镜掷向他。镜片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砸在墙上裂成更细的碎片，其中一块弹到他的手背上，留下道浅浅的血痕。
林默蹲下身，慢慢靠近她：“张雅，我是林默。”
张雅的身体剧烈颤抖，眼神却异常清明，她突然抓住林默的手腕，将什么东西塞进他的掌心，然后迅速抽回手，继续用头撞击墙壁，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那是块比指甲盖还小的镜片，边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7”。林默握紧镜片，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三年前火场里的那块碎镜——当时张雅也是这样，把碎镜塞进他手里，然后死死咬住嘴唇，仿佛要把什么秘密吞进肚子里。
“把她带去诊疗室。”林默对赶来的护士说，起身时瞥见墙上的镜子。镜中的张雅正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块完整的镜子，镜面反射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而现实中，张雅还在地上挣扎。
离开精神病院时，天色已经暗了。林默坐在车里，反复摩挲那枚“7”字镜片。镜片的反光在车窗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张诚警号上的星点。他突然想起张诚失踪前的最后通电话，背景音里有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句模糊的话：“第七层……它们在镜子后面……”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小陈打来的：“林队，钟鸣大厦的电梯监控修复了，案发当晚，除了赵磊，还有个人去过第七层。”
“谁？”
“监控太模糊，只能看到个穿白大褂的人影，”小陈的声音带着喘息，“但他刷卡的姿势……很像李医生。”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抬头看向精神病院的方向，三楼的窗口一片漆黑，只有面镜子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像只窥视的眼睛。
深夜十一点，精神病院再次打来电话。这次是护士哭着说的：“林队，张雅不见了！病房的镜子全被砸了，墙上……墙上有血！”
林默赶到时，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张雅的病房像被台风席卷过，床头柜翻倒在地，输液瓶的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墙上的血画——用鲜血画着幅简易的地图，起点是精神病院，终点是钟鸣大厦，路线上标着无数个“7”。
“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林默问值班护士。
“十点查房时还在，”护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刚去送药，门就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对了，李医生今晚值夜班，但是找不到她人了。”
林默的视线扫过满地的玻璃碎片，突然注意到墙角有片未的血迹，形状像只残缺的手印——缺了右手的食指。他想起王敬明和赵磊的断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查李医生的行车记录仪。”林默对赶来的小陈说，自己则走向墙边的通风口。通风口的栅栏被人撬开，边缘沾着棕色的长发，和张雅的发色一致。
他弯腰看向通风管道，里面漆黑一片，只能闻到灰尘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用手机照亮时，光柱里飘着张撕碎的纸条，上面有行铅笔字：“镜子会复制影子。”
这时，小陈拿着平板跑进来：“林队，李医生的行车记录仪拍到了！她十点十分开车离开医院，去了钟鸣大厦！”
平板上的画面显示，李医生的车停在钟鸣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她下车时手里提着个黑色的箱子，走进了电梯。电梯的数字停在“7”。
林默的指尖捏着那枚“7”字镜片，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冲出病房，对小陈喊：“备车去钟鸣大厦！带切割工具，我们去第七层！”
车窗外的霓虹灯在镜片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像片凝固的血。林默看着镜中的自己，左眼的疤痕在光线下泛着红，与镜片上的“7”字重叠在一起。他突然明白张雅的意思——第七层的镜子后面，藏着张诚失踪的真相，或许还有更多被镜子吞噬的秘密。
钟鸣大厦的保安亭亮着盏昏黄的灯。保安老李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浸湿了前的工牌。林默拍醒他时，老李突然尖叫起来：“别碰我！镜子会复制人！”
他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散落着几张照片——全是偷拍林默的，有的是在警局门口，有的是在案发现场，每张照片里，林默的身后都有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与他惊人地相似。
“这是谁拍的？”林默拿起照片。
老李抱着头，反复念叨：“他说要让你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他有张和你一样的脸……”
林默的目光投向电梯间。电梯的按键面板上，“7”字键的位置有圈淡淡的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按压过。他握紧那枚“7”字镜片，镜片的棱角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
血珠滴在照片上，正好落在那个模糊人影的脸上，像滴凝固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