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光不错,这上面每一块,都是最名贵的布料。
因为它们是我亲手从宫里那些小祖宗儿时的旧衣裳上剪下来的,想做件百家衣,给孙子讨点喜气。
那块紫色的,是当今圣上襁褓上的料子。
那块嫩绿的,是三公主儿时最爱的小睡裙。
儿媳听到动静急慌慌地赶来,刚好听见我拒绝,气急败坏地向我冲来。
“死老太婆怎么这么糊涂!”她一把薅住我的头发,“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一块破布就能卖五十两银子,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我死死护着坎肩,声音颤抖:
“不行,这是宫里孩子们留给我的念想……”
儿子也变了脸,丝毫不顾还有外男在,直接上手把坎肩扒了下来。
“什么念想都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娘,你要这么固执,就别怪儿子没给你留脸面。”
可怜我这一把老骨头,被推倒在湿冷的马粪堆里,身上仅剩一件单衣,又冷又羞耻,冻得瑟瑟发抖。
连商人都有些不忍心,念叨着“非礼勿视”转过身去。
儿子儿媳却只顾着喜滋滋地拿出坎肩,去换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我焦急阻止:
“这是皇家的百家衣,是御赐之物,私自买卖是要头的!” “百家衣?”儿子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
“娘,你就别说笑了,就你,能带什么好东西出来?”
倒是儿媳脸色突变,恶狠狠地咒骂道:
“你该不会是拿什么宫女太监的衣服凑了件百家衣回来,故意想咒我的冬儿吧!”
我顾不得反驳,咬牙道:
“你们若想要钱,再等两,皇上赏赐的黄金已经在路上了,到时候我全给你们,行吗?”
这话一出,连那商人都愣了一下。
随即,儿媳肆无忌惮地嘲讽起来。
“黄金?娘,你做梦呢?你要真有这本事,还能被赶出宫来投靠咱们吗?”
商人也尴尬地摇摇头,抱着坎肩飞快地跑了,生怕他们反悔。
他走后,儿子思索几秒,突然变了脸,亲自过来把我扶出马棚。
“娘,刚才是儿子不好,”他叹了口气,“儿子只是穷怕了。”
“您进宫那年,我才五岁,正是离不开亲娘的时候。可您一走就是四十年,一共只回过两次家,一次是我爹去了,一次是儿子成亲。”
我心里一动,瞬间也有些酸涩。
这些年,我对这个儿子终究是有亏欠的。
我抓起他的手,喃喃解释道:
“娘也想早点出宫和你们团聚,可宫里那些小主子实在离不开我。”
按宫里的规矩,原本我25岁那年就能回家了。
谁知小太子出生后,只有在我怀里才能安安分分睡觉。
我为了照顾他,出宫一事就被耽搁了。
再后来,我顺理成章地从娘升成了宫里的嬷嬷,专门负责教养小主子。
见我语气软化,儿子眼睛瞬间就亮了。
“既然您现在回来了,就帮儿子一把吧!”
我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试探地问:
“怎么帮?”
“县衙里空了个衙役的差事,我打听过了,只要三百两银子就能买下来。您把在宫里攒的,都拿出来帮帮儿子吧!”
儿媳也忙开口帮腔:
“是啊娘,有多少钱你先拿出来看看,不够咱们再凑。只要秉忠有一份体面差事,咱家这子不就好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