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深沉。
没有街灯的光晕能轻易透进这被屋檐和杂物包围的狭小空间，只有当楼下客厅的灯彻底熄灭，柳玫和林薇薇房间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之后，真正的、密不透风的黑暗才会降临。
像水，缓慢而坚定地淹没一切。
林晚躺在床上——那甚至不能算是一张真正的床，只是一张狭窄的行军床，垫着薄薄的褥子。被子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和湿混合的味道。她睁着眼，看着头顶斜上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耳朵里却充斥着声音。
不是现实的声音。是记忆里，前世的声音，顽固地、一遍又一遍地在颅腔内回响，撞击着耳膜。
【“姐姐，这份数据报告，反正你也用不上了，就‘让’给薇薇吧？”】——林薇薇甜腻的嗓音，带着施舍般的笑意。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除了死读书还会什么？带出去都丢我的人。”】——顾泽不耐烦的斥责，混杂着酒气和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
【“小晚啊，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父亲闪烁回避的眼神。
【“这种新型神经毒素，可是你亲自帮我改进配方的呢……感觉怎么样？”】——最后时刻，林薇薇贴在她耳边，温柔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低语。
还有仪器单调尖锐的警报声，液体滴落的滴答声，自己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她紧紧裹缠，越收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口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钝痛。
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湿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四肢冰凉，指尖麻木。
她知道这是创伤后应激的反应。前世惨死的记忆太过强烈，即使在重生后，在白天她能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压制、冷静谋划，但到了夜晚，当意识放松戒备，这些被压抑的恐惧、愤怒、不甘和彻骨的恨意，就会化作最狰狞的梦魇，从潜意识的深渊里爬出来，反复啃噬她的神经。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踉跄。行军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黑暗中，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一条离水的鱼。眼前似乎还残留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和仪器闪烁的红光。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她掀开湿的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却奇异地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她摸索着走到书桌前，“啪”一声按亮了那盏老旧的台灯。
昏黄的光晕撕开黑暗，照亮一小片区域，也将她惨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映照在冰冷的空气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梦魇带来的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强行挣扎出来的、近乎凶狠的清明。
不能沉溺。痛苦和恐惧是燃料，但不能让它们烧毁理智的引擎。
她需要更冷的东西。更坚硬的东西。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硬壳笔记本——母亲留下的那个。翻到最后的空白页。
然后，她拿起了笔。不是平时写作业用的中性笔，而是一支削得很尖的HB铅笔。笔尖坚硬。
她不需要看。闭着眼，笔尖狠狠扎向纸面。
力道之大，几乎要戳穿纸张。
第一笔，是尖锐的折线，像一道撕裂长空的闪电。
第二笔，是沉重的一竖，力透纸背，带着千钧的重量。
第三笔，第四笔……
她不是在写字，更像是在用笔尖进行一场沉默的、暴烈的搏斗。与内心的恐惧搏斗，与翻涌的恨意搏斗，与那些试图将她拖回无力深渊的记忆碎片搏斗。
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哑的、近乎刺耳的摩擦声。笔尖折断了一次，她面无表情地拿起小刀，重新削尖，继续。
渐渐的，纸上不再是杂乱的线条。
一个名字的轮廓，在凶狠的笔触下，逐渐显现。
林薇薇。
每一划都又深又重，带着一股几乎要破纸而出的戾气。名字的最后一笔，她狠狠地向下一拉，划出长长的一道，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刺纸背。
然后是 柳玫。笔画更为复杂，她的笔尖仿佛带着刻骨的寒意，将那两个字的每一处转折都勾勒得如同冰棱。
顾泽。 这个名字写得最快，也最轻蔑，笔迹潦草而尖锐，像随手丢下的垃圾。
最后，是 林国栋。她没有用凶狠的笔触，只是用最平直、最冷漠的线条，将这个给予她生命也给予她最多冷漠的男人的名字，框了起来。像一个冰冷的囚笼，也像一份最终的判决书。
写完这些，她停住了。笔尖悬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方，微微颤抖。
膛剧烈起伏，额头的冷汗汇聚成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悬垂，然后“啪”地一声，砸在写满仇恨名字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她看着那团湿痕，看着纸上那些张牙舞爪、几乎带着血腥气的字迹。
这就是支撑她的东西。不是虚幻的温暖，不是遥远的希望，而是这些具体而微的、深入骨髓的恨。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压制住那沸腾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戾情绪。
然后，她拿起笔，在四个名字下方，用异常平稳、甚至堪称工整的字体，写下一行字：
“所有施加于我的，必百倍奉还。”
不再是第一章天台上那带着悲愤的誓言，而是冷静的宣告，是盖棺定论的计划书标题。
写完，她放下笔。铅笔“嗒”一声轻响，滚落在桌面上。
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份被梦魇惊扰的慌乱和虚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疲惫之下，更加坚硬的冰冷。
过了许久，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摊开的物理书上。那是今天上课的内容，关于能量守恒。
她伸出手，拿起那本物理书，翻到扉页。
在空白处，她用那支刚写下仇恨宣言的铅笔，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又写了一遍那句话：
“所有施加于我的，必百倍奉还。”
这一次，字迹很小，很淡，几乎与纸页的纹理融为一体。不仔细看，甚至会忽略。
但对她而言，这是一种仪式。将仇恨与目标，与她此生注定要攀登的、以理性和公式构筑的高峰，绑定在一起。
物理是她的武器，是她的阶梯，也是她复仇之路的见证。
台灯的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倾斜的屋顶上，那影子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边缘清晰，仿佛钢铁铸就。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如墨。
但阁楼里这一小片昏黄的光，和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冰冷而坚定的火焰，却仿佛能刺破这无边的黑暗，照亮一条通往未知远方的、布满荆棘的道路。
梦魇会再来。
但下一次，她或许能醒得更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