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沪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眼力劲儿!
姚斌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位中年老阿叔,黑色的西装三件套、黑领结、白色真丝衬衫,身姿清瘦,上身略向前倾,一双带着白手的手按在腹前。
这种装扮和素质的司机,据姚斌所知,沪上仅有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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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姓什么?”
樊胜美垂着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甲,和姚斌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当年煊赫一时的沪上付家,如今只剩下付闻樱一人嫁到孟家,不是因为他们家死绝了,而是自晚清起,付家就有意识地迁往世界各地,并在各行各业颇有建树。
开放之后,付闻樱重新与家族建立联系,所以国坤集团的外贸公司至今仍是沪上第一。做出口生意的各家,都削尖了脑袋想和国坤。至少不会受骗。
樊胜美虽然不知道姚斌家里做什么的,但是2004年沪上还没到金融挂帅的时期,身家过亿的家族,十有八九都和进出口有点儿关系。
而姚斌的反应,也验证了她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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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成年的男孩儿,还没有四五年后在社会打滚历练的老成毒辣,被樊胜美一问,姚斌小腿儿都在发软。
眼前女人不和他说话,不是害羞,不是害怕,甚至不是讨厌他!人家就是觉得他不配!
姚斌看着眼前的人微微动了动身体,向椅子更深处坐。裙摆上的蝴蝶随着她的动作翩跹飞舞。那只白皙的手指,在裙子上微掸,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而这个脏东西,就是他!
姚斌恨不得地裂个缝能让他钻进去,但是他连羞愤都顾不上!他爸要是知道他得罪了孟家…….他妈虽然只有他一个儿子,但他爸却不是!
姚斌急得一头冷汗:”姐姐……”
樊胜美眉头轻挑:嗯?
“不!女士!”
樊胜美:哦?
“不!祖宗!”
樊胜美嗤笑一声。沪上的公子哥儿们还怪能屈能伸的呢!
姚斌深深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尾音:”祖宗!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敢了!我以后都不敢了……”
樊胜美左手肘杵在桌上,用手托着腮帮子,勾着饶有兴趣的笑意看向角落里的曲筱绡。
看着她从愤怒地与她对视,慢慢地转移开视线,又慢慢地垂下脖子、缩起肩膀…….
樊胜美的嘴角也慢慢落了下来。
小曲啊!不是说好:行走江湖义气最重么?
果然!这世界上有两件东西不可直视,人心算一件。①
***
意兴阑珊地看着姚斌垂头丧气地离开,看着曲筱绡喊着”姚斌”追出餐厅,看着那一桌的小孩子作鸟兽散。
樊胜美觉得没意思透了。其实重生这几天,她很怀念欢乐颂。
那时候,安迪宁愿冒着激怒她的风险,也执意赶到KTV想把她从曲连杰的酒局上带走;
那时候,小蚯蚓和关关会在她崩溃大哭的夜晚默默陪着她,支撑着她迎接第二天的太阳。
那时候,曲筱绡开口闭口骂她捞女,却会撸胳膊为她打架,也会看她面子给王柏川生意。
有22楼的姐妹们陪伴她。让她那颗在红尘里煎熬几十年的心,得到片刻的喘息。
然而现实却是,不过如此!
曲筱绡和姚斌,还是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不过如此!
***
樊胜美低落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自掏腰包为老阿叔的女儿打包一份甜品,心疼得呼吸都停滞了!
两百块一盎司②的提拉米苏!是把金子磨成粉当成蛋黄打发了么?
然而即使樊胜美咬碎了一口小白牙,还是故作平淡地掏出钱包:”两盎司吧!”
孟宴臣叮嘱司机阿叔,等她们用过饭再将她们平安送回厂区。所以他始终等在休息室里,收到小王同学的短信立刻赶来撑场。
小王同学围观了樊胜美整晚的装热演,最后把自己演了进去,忍不住憋着喷薄的笑意给她比了个大拇哥:”老板大气!”
樊胜美:…….其实她真没想到司机阿叔的出场费这么贵!否则她不会示意小王同学求助。
忧伤地望了望窗外蓝丝绒一样的深邃的夜空,沪上六月难得一见的朗朗明月,激发了文艺青年和契科夫的共鸣:”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但是本着迷信的原则,没钱的时候,就是要有钱的时候。③”
小王同学:……虽然不懂天气和没钱有什么关系,但是没钱的时候真的马上就会变有钱!她在那只里赔掉的钱,就在她爸爸的钱包里找到啦!
*
樊胜美不知道小王同学的心路历程,她那一腔堪比浓硫酸的嫉妒全部泼向了姚斌:”果然人生的分水岭是羊水!弱智都戴劳力士金。”
小王同学瞪大眼睛,抿紧嘴巴不敢说话:所以,小樊真的被劳力士金刺痛了嫉妒心?误会了!误会了!
但是,小王同学认为:”小樊,你不必妄自菲薄!他们那群人,家里资产顶多过亿,自己又不上进,早晚要败光家业的!”
樊胜美:我和过亿资产唯一的联系就是准备祭品!而上坟这么攒福运财气的活动,只有樊胜英才能参与!
小王同学的重点不在资产过亿:”以后老孟总退休了,整个国坤都是小孟总的!小樊你又聪明又有能力,又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肯定会先提拔你的。别说劳力士金,就是百达翡丽钻,又算什么?”
樊胜美再次被小王同学的家教和见识折服。不愧是皇城儿走出来的孩子,出口就是”从龙之功”!
樊胜美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小王同学:”你说的对!从龙之功,事在人为!咱们得给董成民找点儿麻烦!”
小王同学:……我是这个意思?但是小孟总和董成民打架,我们不应该站远一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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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打开,樊胜美认为孟宴臣那阴晴不定的脾气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康熙朝那位太子爷鞭挞众臣,白纸黑字把”疯批”形象记在了历史里!
怎么不算一种太子气度呢?
最重要的是,国坤太子爷上辈子仅凭一家风司的KPI,就让整个集团恨不得求他”登基”。
樊胜美兴奋得就像是49年入党的战士,坚决拥护小孟总的一切决定:”天龙人总是有些怪脾气的!”
小王同学:”天龙人”三个字用在小孟总身上过于恰当!小樊这出神入化的文字创造力,即使用在拍马屁上,也是如此有趣!
樊胜美找到了一条通天的阶梯,兴奋到胡言乱语:”即使他以后要绑架公主,我也会为他摇旗呐喊的!”
小王同学莫名其妙:”小孟总为什么要绑架公主?!”
因为西方传说恶龙都是喜欢绑架公主的!恶龙不但喜欢绑架公主,它们还会用金币堆成床!
不过,孟宴臣这条恶龙有些不同,他只喜欢从小养在恶龙城堡的公主。但是公主唯爱贫穷的骑士,并且嫁给了他。骑士还要给恶龙一家扒皮抽筋。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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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樊胜美定义为”天龙人”的小孟总,将车停在家门口,在车里整了许久的领带,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推开”恶龙城堡”的大门。
此时,孟怀瑾和付闻樱一个磨墨一个修剪兰花,正在上演中年夫妻酸臭的爱情戏码。
站在他们身侧的许沁看见孟宴臣的身影小小欢呼一声:”哥!回来了?!”
孟宴臣看向许沁那双求他”救命”的眼睛,忍不住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宠溺。
付闻樱也冲他招手:”宴臣,你来瞧瞧我这株春兰修剪得怎么样?”
孟宴臣走到付闻樱身旁,仔细看了一会儿:”疏密有致,显得叶姿更飘逸潇洒。”
付闻樱听了非常高兴,转头嗔怪孟怀瑾:”留白充分才能显出春兰淡泊高雅的品性,修花就得去其繁枝。”
说完还向孟宴臣抱怨:”妹就是一棵墙头草!”
难得严肃端庄的付闻樱开一句玩笑,却又碰到了许沁敏感的心弦,就连挂在嘴边的微笑都变得有些勉强。
孟宴臣看向那株兰花,今年兰博会上成交的那株千万天逸荷,比起面前这盆,不论花型还是叶姿都多有不如。
这就是他们孟家的淡泊幽远。
孟怀瑾当着孩子的面,从来都很让着付闻樱:”你倒是淡泊高雅了,却不体谅我这个画匠怎么落笔呢?”
转头又问孟宴臣:”今天在公司怎么样?”
付闻樱知道孟宴臣的脾气:”他这么大了,大学时候就能带着人运作企业上市了,不用这么事无巨细向你汇报!”
话是这么说,但是孟宴臣总不能让父亲的期待落空,只好拿出樊胜美做的预算:”职工宿舍安装空调这事儿,我让小樊做了个预算。”
“是你妈妈见过的那个女孩儿?”孟怀瑾放下手里的墨锭,接过来看了一会儿,递给付闻樱:”倒是有几分你年轻时候的风范!”
这句话一出,孟宴臣和许沁都有些惊讶。
这样的评价,就连付闻樱亲自养大的许沁都没有得到过!
因为在孟怀瑾心里,这世界上没有比付闻樱更聪慧更优秀的贤内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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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怀瑾说的是一句无心之言。
但是站在一旁的许沁就显得有些尴尬。
孟家在她身上花掉的教育资金,足够打一个黄金的等身人像,而她只考取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医学院,靠着孟家安排的留学经历,才能勉强进入到第三医院实习。
明面上,付闻樱和孟怀瑾表示支持,也十分认可医生的社会地位和专业,但是很快付闻樱就开始带着许沁频繁出席舞会,摆明了孟氏有好女待嫁。
他们已经放弃培养这个女儿,只想让她嫁入另一个豪门,保她一世富贵无忧。
孟宴臣察觉了许沁低落的情绪,冲她挑眉逗她,就像小时候她犯错被付闻樱罚站时一样。
许沁察觉到了哥哥的关心,又抿着嘴巴悄悄的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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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闻樱对樊胜美的印象很好,看完之后闭上眼思索一会儿,又看了一遍才对孟怀瑾说:”你高抬我了!我年轻时候可没有这么七窍玲珑的心肝!”
今年夏天格外闷热,安装空调一旦落实,收割底层文员和工人的好感,就像拿镰刀割韭菜一样简单!孟宴臣这个小孟总轻轻松松就走到了群众中去,拥有了扎国坤最坚实的土壤。
更妙的是,这个小樊懂得让出功劳。
由总裁办牵头、营销部付费的媒体预算,看起来是把在媒体和集团扬名立万的机会让渡给了那两个部门。
但是,时下国坤集团正处在拓展内销市场的节骨眼儿上,任何一个宣传机会都是弥足珍贵的。这份高瞻远瞩的全局观,不但让高层看到了,还能不动声色地为孟宴臣拿下这两个部门的好感。
孟怀瑾和付闻樱对视一眼,转头再对孟宴臣说话时,已经带上了一丝羡慕:”国士之才,卧龙蛰伏。”
不过,孟怀瑾依然坚信这世间没有人比得上付闻樱。
回想起付闻樱年轻时的风采,他对一双儿女说:”你们妈妈年轻时只是有些目下无尘,但是付家大小姐怎么可能不清高?她心地善良又有能力。十几岁接管了制衣厂,利润全部捐给慈善事业。58年还动用海外关系为前线筹药。”
一直以来,孟宴臣对自己的父母并不感兴趣,难得听孟怀瑾说起付闻樱,一贯平淡的脸上竟然勾起了笑意。
付闻樱似乎被孟怀瑾夸得不好意思:”当年沪上名媛们,哪个不是风采卓绝?富贵风流乡里娇养的牡丹,要不是经历过那十几年的风刀霜剑,我能有今天?”
所以,这个小樊,如此年轻就有如此玲珑手段,一定曾经在十分艰难的环境中厮过。
付闻樱看着一双儿女叹口气:”我和你们爸爸心软,把你们俩养的有些清高,宴臣你应该多和她学习。”
她没说的是,她这双儿女清高但脆弱,顺风顺水的时候自然千好万好,要是碰见逆境她怕他们没有爬起来的勇气。
就如当年她的那些闺中密友,疯了的,死了的,沦落泥泞的……她很幸运,曾经的善意庇护了她,而她又在那场动荡里学会了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想到这里,付闻樱嘴角挂起淡淡的笑意:”鲁人必多拯溺者矣!”
许沁听着付闻樱的话,转头看向脸色重新冷淡下来的孟宴臣,嘴角也勾起了淡淡笑意:妈妈啊!你还是不了解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