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雨季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虽仍有突如其来的暴雨,但持续倾泻的时缩短了,偶尔会有半阴霾,甚至吝啬地漏下几缕惨淡阳光。鬼见愁的群山依旧苍翠人,但张苏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泥泞中爬行、听天由命的待死之人。
他占据了一个半山腰的天然岩,位置险要,入口隐蔽,上方有突出的岩檐遮挡大部分雨水。洞内不算深,但燥,通风良好。这是他用了近十天时间,拖着尚未完全痊愈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探索、比较后选定的“家”。选定此处不仅仅因为它能遮风挡雨,更因为洞口斜下方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坡地,泥土尚算肥沃,更关键的是,他在附近发现了零星的、类似野生芋头和薯蓣的块茎植物,以及一小股从石缝中渗出的、相对清澈的山泉。
现代人的知识和思维模式,在生存本能和初步凝聚的心神驱动下,开始艰难而顽强地苏醒。他不再是纯粹被动地忍受和适应环境,而是尝试着去分析、利用、甚至有限地改造。
他用尖锐的石片和坚韧的藤条,花了大力气,将那块坡地清理出来,小心地移植、分株那些块茎植物。他模糊记得芋头喜湿、薯蓣耐旱,便据记忆和观察,将不同习性的植株分开栽种在略有差异的位置。没有肥料,他就收集洞内蝙蝠粪、腐烂的落叶,甚至自己的排泄物(经过简单掩埋处理),尝试着进行最原始的沤肥。他知道这很粗陋,甚至可能带来病菌,但在饿死的威胁面前,这点风险必须冒。他还尝试用柔韧的树皮纤维编织简陋的提篮和绳索,用来搬运东西和设置更复杂的陷阱。
最让他感到一丝“现代人尊严”的,是关于火和卫生的坚持。他设法保存了最初用最原始的燧石撞击法燃起的火种——在一个相对燥的小石凹里小心维护着炭火。火,意味着温暖、熟食、安全(驱赶野兽)和光明。他用黏土捏了几个粗糙不堪的碗状和罐状容器,放在火边反复烘烤,虽然成品歪歪扭扭,极易开裂,但终于可以烧开水,煮一点植物块茎或偶尔捕获的小动物肉汤,这比生食安全和舒适太多。
他甚至尝试用草木灰和动物脂肪,在记忆碎片中摸索着制作最原始的“肥皂”。过程充满失败,气味难闻,成品去污效果聊胜于无,但用那滑腻腻的东西擦洗身体和伤口时,那种久违的、类似于“清洁”的感觉,几乎让他热泪盈眶。这不仅仅是为了卫生,更是一种对抗野蛮沉沦、维系内心“文明”灯塔的微弱仪式。
食物依然匮乏,营养严重不良,身体依旧瘦骨嶙峋,伤痕遍布。但有了相对固定的栖身之所,有了持续(虽然微薄)的食物来源尝试,有了火和一点点改善生活的努力,他的精神状态发生了微妙变化。绝望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但其中开始掺杂进一丝极其微弱的“掌控感”和“盼头”。每当成功移植活一株植物,每当用自制的陶罐煮出一口热汤,每当用那粗糙的“肥皂”洗去一身泥污,他都能感到一种近乎幼稚的、却真实不虚的成就感。
而这一切努力,都离不开那悄然改变着他的《太虚凝心诀》。
修炼已经成了他每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同呼吸饮水。不再需要刻意引导,每当疲惫、伤痛、饥饿或困境来袭,心神便会自然而然地下沉,进入那种奇特的“观察”与“容纳”状态。痛苦依然是痛苦,但其中那令人崩溃的“附加意义”被进一步剥离,如同隔着毛玻璃观看一幅过于暴烈的画面。呼吸的调整也愈发熟练,虽然远未达到圆融自如,但与周围环境(风雨、林涛、山石气息)产生那微妙共鸣的次数在缓慢增加。
那一丝微凉而坚实的“太虚真气”,依旧微弱如游丝,但已不再是时断时续,而是能在心念引导下,于体内某些主要经络路径中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流转。它不能让他力大无穷或身轻如燕,但它带来的好处是切实的:伤口的愈合速度明显超过了单纯的自愈能力,对寒暑的耐受度有所提升,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疲惫感得到缓解,专注力和感知力在缓慢增强。他能更清晰地听到远处细微的声响,更敏锐地察觉风中气味的变化,甚至对自身身体状况的把握也更为精准。这让他设置陷阱、寻找食物、规避危险的成功率,都得到了提升。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火堆余烬噼啪作响,或暴雨如注,独自蜷缩在燥的洞深处时,那被求生和修炼暂时压制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思念与孤独,便会疯狂反噬。
他想家。想得心口发疼。
想博物馆里恒温恒湿的安静,想老赵絮絮叨叨的叮嘱,想大学食堂里味道平平却热气腾腾的饭菜,想出租屋里那张柔软的床,想手机上永远刷不完的资讯和朋友们科打诨的群聊……甚至想念城市的喧嚣和雾霾。那些曾经觉得平凡乃至厌倦的一切,如今都镀上了温暖无比的金边。
爸妈身体还好吗?他们发现自己失踪了,该急成什么样?白发是不是又多了?朋友们会不会偶尔提起他?那个他暗恋过却始终没敢表白的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这种思念,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一种深刻的“存在”撕裂感。他的,他的社会关系,他的全部过往,都被那面诡异的青铜镜粗暴地割断,扔到了一个完全陌生、残酷且无法理解的时代。他像一个被连拔起、抛入异星的植株,虽然顽强地试图在新的土壤里存活,但那种无飘零的孤独和恐惧,深入骨髓。
有时,他会对着石壁,用木炭画出记忆中亲人和朋友模糊的笑脸,然后怔怔地看上一整天,直到炭迹被湿气洇染模糊。有时,他会低声哼唱记忆里残缺不全的流行歌曲,声音嘶哑难听,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更显得凄凉。
这些软弱,他无人可诉,只能独自咀嚼,然后将其化为另一种养料,投入《太虚凝心诀》那奇特的“熔炉”之中。他发现,当思念的痛楚达到顶点时,若能强行凝神“观察”这种情绪,那心法运转的效果,竟比面对肉体痛苦时更为显著。仿佛精神层面的剧烈波动,是更高级别的“薪柴”。只是这过程,如同亲手将心放在文火上慢煎,痛苦更甚。
就在这种肉体与精神的双重磨砺中,在一个暴雨初歇、月色艰难穿透厚重云层、山林间弥漫着浓重水汽和泥土腥气的夜晚,他的洞里,来了第一位“客人”。
张苏正盘坐在火堆旁,闭目凝神,引导着那丝微弱的太虚真气循着一条简单的线路运行,同时聆听着洞外渐歇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兽吼。他的感知比初来时敏锐了许多,当洞口那块他故意设置的、挂着几片枯叶的藤蔓轻轻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吹的声响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火光跳跃,映出来人身影。
不是野兽,是一个人。一个穿着深色劲装、仿佛与洞外夜色融为一体的男人。他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如同鬼魅,正是吴尘。
张苏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瞳孔收缩。他没有惊呼,也没有妄动,只是死死盯住对方,右手悄然握住了放在身边的那削尖了头的硬木棍。经历了这么多,他对任何突然出现的“人”都抱有最高的警惕。
吴尘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洞内的一切:维护着的火堆、粗糙的陶罐、石壁上模糊的炭画、角落移植的几株萎靡植物,最后落在张苏身上。他看到了张苏眼中的警惕、深藏的惊惶,也看到了那具瘦削身体里透出的、与这蛮荒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息,以及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你比我想象中,活得要好一些。” 吴尘开口,声音不高,平直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苏喉结动了动,声音涩:“你是谁?” 他心中念头急转:官府追兵?武后派来灭口的?还是这深山里的匪类?
吴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卷淡灰色的薄卷,手臂一扬,薄卷如同被无形的手托着,平平地飞向张苏,轻轻落在他身前的草上。
“故人所赠,酬你昔一点善念。” 吴尘说道,重复着袁天罡的交代,“此卷所载,或可助你在此地活得更容易些。能否领悟,能至何境,皆看你自身。”
张苏的目光落在薄卷上,那材质非帛非纸,触目微凉,上面似乎绘有图形和极小的字迹。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再次抬头看向吴尘:“故人?谁?为什么要帮我?”
“缘起缘灭,不必深究。” 吴尘语气依旧平淡,“此物予你,你我之间便无瓜葛。后是隐匿山林,还是走出这蛮荒,皆由你自决。言尽于此。”
说完,他不再给张苏发问的机会,身形如同来时一样突兀地向后一退,便融入了洞口投下的阴影之中,瞬息消失不见,只有那几句平淡的话语,似乎还在湿的空气里残留着微弱的回音。
张苏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确认那神秘人真的离开了,才缓缓松开了紧握木棍的手,掌心已全是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卷薄卷。
入手微凉,质地奇特,似革似绢,却又坚韧异常。他借着火光,缓缓展开。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副复杂的人体经络图,与他认知中的中医位图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繁复精微,旁边标注着细如蚊足的篆字。其后是数十幅动态感极强的步法图解,人影在方寸之间腾挪转折,线条简洁却意境空灵,旁注“踏虚步”三字。再往后,则是各种手型、指诀的图示,配合着气息流转的路线,名为“引星指”。图谱之后,还有数页密密麻麻的心法口诀和修炼要旨,文字古奥艰深,但与他这些月来在脑海中萦绕的那些低语指引,隐隐有契合呼应之处。
这是一套完整的、与他目前修炼的《太虚凝心诀》一脉相承的外用武功!
张苏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猛地抬头看向洞口,夜色深沉,早已不见那人踪影。故人?善念?他在这唐代,何曾有过故人?若说善念……难道是流放途中那微不足道的几次援手?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但很快,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过——希望。真切的、可以改变现状的希望!
他不再是一个只能被动挨打、艰难求生的废物了!他有内修心法,如今又有了外用的武功图谱!即使再难,这也是一个明确的、可以努力的方向!
他将薄卷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住了命运的绳索。火光映着他脏污却熠熠生辉的脸庞,那深藏眼底的孤独与思念,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股新生的、炽热的渴望暂时冲淡了。
从这一夜起,张苏在鬼见愁的生存,进入了新的阶段。
他依旧每天照料那些移植的作物,设置陷阱,收集食物和水,维持着最基本的生活。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被他投入到了对《踏虚引星篇》的疯狂修炼中。
踏虚步的奥妙在于对重心、气流和地形的极致利用,步法诡异轻盈,讲究借力化力,于方寸间闪转腾挪。张苏便在洞内外、崎岖的山坡、湿滑的溪涧边,一次次地练习。摔倒、撞伤、滚下山坡成了家常便饭,但他乐此不疲。每一次成功地踩出图谱上所示的一步,感受到身体以某种巧妙方式卸开冲力或借到一丝额外的推动,都让他欣喜若狂。这步法极大提升了他的移动效率和避险能力,也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和利用达到了新的层次。
引星指则更加艰难。它要求将微弱的太虚真气精确地凝聚于指尖,配合特定的手诀和发力方式,达到“凝劲透点”的效果。张苏最初连让真气稳定运行到手臂都困难,更别提精确控制到指尖。他只能一次次地尝试,用心神死死锁住那丝游走的真气,按照图谱所示路线搬运、凝聚。失败无数次,指尖除了酸麻胀痛,毫无异状。但他没有气馁,将修炼指法与常活动结合:在采摘野果时尝试以指力震断细枝,在处理猎物时尝试以指风辅助剥离皮毛,甚至在对石壁练习时,幻想指尖能留下痕迹。
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但《太虚凝心诀》带来的坚韧心性和增强的感知控制力,支撑着他复一地坚持下去。他渐渐发现,当真气运行与呼吸、步法乃至某种心境达到微妙契合时,指尖确实能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静电般的“麻痒”感,虽然远不能伤敌,但已经是一个鼓舞人心的信号。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挣扎求存的流放者,更像一个在这蛮荒之地隐修的苦行者。生活的艰辛依旧,思念的痛楚不时袭来,但内心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目标感所填充。他用现代人的一些常识改善着生存条件(比如尝试用烟熏法保存多余肉类,用特定植物汁液驱虫),同时将绝大部分热情倾注到这两套来自神秘“故人”的武功修炼上。
洞石壁上,开始出现他用石子刻画的、益复杂的步法走位图和真气运行示意图。夜深人静时,他对着火堆,反复研读薄卷上艰深的要诀,结合自身修炼体会,苦苦思索。
鬼见愁的群山依旧沉默,风雨依旧无常。但那个曾蜷缩在泥泞中等死的青年,眼中渐渐燃起了一簇野火,微弱,却执着地照亮着他在这陌生时代、艰难求存的嶙峋道路。他还不清楚这卷薄卷将具体带他走向何方,但他知道,自己抓住的,绝不仅仅是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