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周通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掌心那道金色纹路烫醒的。
他摊开手掌,那道纹路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游走,时不时跳动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周通盯着它看了几秒,低声问:“你到底想什么?”
纹路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又跳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角落里,阿九还在睡。蜷成小小的一团,抱着膝盖,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周通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山峦还笼罩在晨雾里。青云镇的方向,炊烟还没升起,一切都静悄悄的。
还有两天。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回柴房,蹲下来,推了推阿九的肩膀。
“醒醒。”
阿九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恐,然后才慢慢清醒过来。
“周、周大哥……”
“走了。”周通站起来,“趁天亮前进山。”
阿九揉揉眼睛,爬起来,跟着周通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株续骨草,小心翼翼地问:“这个……还剩半株,要不要带着?”
周通看了一眼。
那株续骨草已经被咬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用破布包着,包得严严实实。
“带着吧。”他说,“路上饿了可以嚼一口。”
阿九愣了一下:“这……这不是很贵吗?怎么能当吃的……”
“贵是贵,但再贵也是给人用的。”周通往外走,“你吃了能多活几天,它就是有用的。你舍不得吃,放着发霉,它就是烂草。”
阿九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株草,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把它塞回怀里。
然后小跑着跟上周通。
—
青云镇外有座山,叫青芒山。
山不高,但林子密,野兽多,平时很少有人敢往里走。
周通带着阿九在山脚下停住,抬头看了看天色。
“跟紧我。”他说,“别乱跑,别出声。”
阿九点点头,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钻进林子。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阿九忽然小声问:“周大哥,咱们要找什么呀?”
“妖兽巢。”
阿九脚步一顿。
妖、妖兽?
周通回头看了她一眼:“怕?”
阿九咬着嘴唇,没说话。
但她的小脸已经白了。
周通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怕也正常。”他说,“不过你放心,那妖兽白天睡觉,晚上才出来。咱们这会儿去,它睡得正香。”
阿九愣愣地跟在他身后,半天憋出一句话:“您……您怎么知道它白天睡觉?”
周通没回答。
他总不能说,上辈子他亲眼看见柳毅半夜潜入这个巢,跟妖兽大战三百回合,最后险胜。
既然知道剧情,当然要提前来“清场”。
“猜的。”他说。
阿九看着他的背影,眼里全是困惑。
但她没有再问。
—
又走了一刻钟,周通忽然停住。
“到了。”
阿九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山崖,崖壁上有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有两人高,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洞口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白森森的东西。
阿九仔细一看,差点叫出声。
是骨头。
人的骨头。
周通蹲下来,捡起一骨头看了看,随手扔掉。
“来晚了。”他站起身,往洞口走去,“妖兽已经吃过了,这会儿睡得正死。”
阿九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看着洞口周围那些白骨,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周大哥现在把她扔下,自己跑了,她是不是也会变成这些骨头里的一堆?
周通走到洞口,回头看她。
“站着什么?进来。”
阿九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小跑着跟上去。
—
洞里很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阿九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周通的脚步声。她伸手往前摸,想抓住周通的衣角,但什么都摸不到。
“周、周大哥……”
“嗯?”
“我、我看不见……”
话音刚落,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跟着我走。”周通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别出声。”
阿九紧紧抓着那只手,像抓着最后一救命稻草。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
呼——吸——
呼——吸——
巨大的、沉重的呼吸声,就在前面不远处。
阿九僵住了。
周通的手紧了紧,示意她别动。
两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呼吸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变成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周通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极慢极慢。
阿九被他牵着,也一步一步,极慢极慢地跟着。
走了大概几十步,眼前忽然出现一点微弱的光。
是洞顶的裂缝,透进来一丝天光。
借着那点光,阿九终于看清了洞里的情形。
然后她差点叫出声。
前面不远处,趴着一头巨大的妖兽。
那东西长得像狼,但比狼大三倍,浑身漆黑的毛,脊背上有一排倒刺,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它的脑袋枕在前爪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
在它身后,是一个用枯草和骨头搭成的窝。窝里,有几株发着微光的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周通盯着那几株草,眼睛亮了。
龙血草。
不,比龙血草更好。
这是妖兽用自身精血喂养的“伴生草”,药效是龙血草的三倍不止。
上辈子,柳毅就是靠这三株草,在筑基期一路狂飙,比别人少花了十年苦功。
他松开阿九的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角落,示意她躲好。
然后自己猫着腰,一步一步,向那个窝挪去。
阿九缩在角落里,双手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着周通像猫一样,一步一步,挪到那个窝边。
看着他把手伸向那三株发光的草。
看着他的手碰到第一株草——
妖兽的呼吸声忽然停了。
阿九的心也跟着停了。
她看见那只巨大的妖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
妖兽的眼睛是竖瞳的,金色的,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它睁眼的瞬间,就看见了面前不到三尺远的周通。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然后妖兽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那声音在洞里来回震荡,震得阿九耳膜生疼,差点晕过去。
她看见周通不退反进,一把抓住那三株草,全薅下来,往怀里一塞。
然后他转身就跑。
妖兽暴怒,一跃而起,朝周通扑去。
周通跑得很快,但妖兽更快。
眼看着那巨大的爪子就要拍到他背上——
周通忽然往旁边一滚,堪堪躲过那一爪。爪子拍在地上,碎石四溅,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打在阿九腿上,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死死捂着嘴,没敢出声。
周通爬起来继续跑。
妖兽转身又追。
一追一逃,眨眼间就到了洞口。
周通冲出洞口的那一刻,妖兽也冲了出来。
然后它停住了。
因为天亮了。
阳光照在妖兽身上,它的皮毛冒出一阵青烟。妖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转身就往洞里退。
但它只退了一步。
周通反身冲了回来。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削尖的木棍,狠狠扎进妖兽的后腿。
妖兽吃痛,狂怒地回头,张嘴咬他。
周通拔腿就跑,一头扎进林子里。
妖兽追了几步,又被阳光灼伤,终于不甘地嘶吼一声,转身退回了洞里。
阿九躲在洞口附近的灌木丛里,看着这一切,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看见周通跑进林子深处,不见了。
她看见妖兽退回了洞里,洞里传来愤怒的咆哮声,震得山崖都在抖。
她缩在灌木丛里,浑身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大哥……跑了吗?
扔下她……跑了吗?
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不敢想。
—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
阿九猛地抬起头。
周通站在她面前,浑身是汗,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上还沾着树叶。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发什么愣?”他伸出手,“走啊。”
阿九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抓住那只手,被他一使劲拉起来。
“周大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我以为您……”
“以为我跑了?”周通嗤笑一声,“跑什么跑?东西还没拿到手呢。”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株草,在阿九面前晃了晃。
“看看,这是什么?”
阿九看着那三株发光的草,吸了吸鼻子。
“不、不知道……”
“好东西。”周通把草塞回怀里,“够你多活一年的好东西。”
阿九愣住了。
给她?
又是给她?
“愣着什么?走啊。”周通已经往前走了,“妖兽受了伤,这会儿正发疯,过一会儿追出来就麻烦了。”
阿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她忽然想起刚才躲在洞里的那一刻。
黑暗里,那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那时候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但那只手很稳。
一直很稳。
阿九低下头,抹了一把眼睛,小跑着跟上去。
—
两人一路狂奔,跑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彻底远离那座山,才停下来歇口气。
周通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阿九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也在喘。
喘了好一会儿,阿九忽然问:“周大哥,您……您到底是什么人?”
周通瞥了她一眼:“普通人。”
“可您……您怎么知道那个洞里有什么?怎么知道妖兽白天睡觉?怎么知道它怕阳光?怎么知道……怎么知道那么多?”
周通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远处,声音淡淡的。
“阿九,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可能跟你看见的不一样?”
阿九愣住了。
“什么意思?”
周通没有回答。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道金色的纹路。那道纹路正在发烫,像是在警告他什么。
还有一天半。
他收回手,看向阿九。
“我问你一个问题。”
阿九点点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活着的意义,只是别人剧本里的一个符号,”周通一字一句地问,“你会怎么办?”
阿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活了十几年,从来没人问过她这种问题。
她的意义?
一个药奴,有什么意义?
周通看着她这副表情,忽然笑了。
“算了。”他站起身,“走吧,找个地方休息。明天还有事。”
阿九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她忽然小声说:“周大哥,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您是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周通脚步顿了顿。
“所以不管您是谁,要什么,”阿九的声音很小,却很认真,“我都跟着您。”
周通背对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继续往前走。
“走吧。”
阿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忽然弯了弯。
然后小跑着跟上。
—
两人走后,山林恢复了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背着木剑,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柳毅站在洞口,看着里面黑漆漆的通道,眉头紧皱。
他一路跟踪周通,跟到了这里。
但他来晚了。
洞里传来妖兽的嘶吼声,愤怒而痛苦。
柳毅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空荡荡的窝,和窝里被连拔起的痕迹。
妖兽趴在地上,后腿还在流血,看见他进来,发出一声嘶吼。
柳毅愣在原地。
那个周兄……
那个拒绝他的人……
他到底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