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梦里她与高妄有过无数次最亲密的纠缠,但姜晚棠悲哀地发现,自己对他其实一无所知。
梦里的那个男人,行事乖张,挥金如土,带着一种暴发户式的报复性消费。
至于他的钱从哪里来,他从没说过,她也从没问过,只看着他身上那些交错的新旧伤疤,便知道绝非什么正经来路。
而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甚至连被人维护都会显得有些迟钝的少年……他太净了,安静又顺从,完全就是个乖乖男来着嘛。
姜晚棠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措。
她熟悉的是梦里那个张扬至极、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腿软的男人,而不是这个循规蹈矩的年级第一。
刚刚萧祈安只拿来两杯饮料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排挤高妄。姜晚棠都觉得有些不快了,可高妄脸上却是愣看不出丝毫的难堪或无措。
姜晚棠分不清这到底是炉火纯青的掩饰,还是他真的钝感力强到没感觉。
她本能地倾向于前者。
然而,当橙汁泼上他口,他那一瞬间没能藏住的痛苦神情,又推翻了她的判断。
姜晚棠能感觉到高妄方才应该是疼了一下,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但如果连这点疼感都藏不住,又怎么能指望他压得住其他情绪呢?
……..难道说现在的高妄真的只是钝感力超强?
“别动,都湿了。”姜晚棠捉住他下意识想推开她的手。
高妄的手腕很凉,皮肤底下是凸起的骨骼,硌得姜晚棠有些心惊。
她从自己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方净的白色手帕,仔细地去擦拭他胳膊上沾染的橙汁。
高妄想挣脱,但力道不大,最终还是任由她细细地擦拭着。
当擦过他的小臂时,他几不可察地又皱了下眉。
那个细微的动作,让姜晚棠脑中再次警铃大作。
她忽然想起了梦里他上身时,那些纵横交错的、狰狞的伤疤。
不会吧…….
她张了张嘴,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那些伤,难道现在就有了?
可他现在只是个高中生啊…….
他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应该是在高妄辍学后才找上他的门来的吧?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的手指就顺着他的手腕,往他的袖口探去,想要撩开那层布料一探究竟。
袖子被撩起的那一刻,姜晚棠感到眼前的少年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因为身高的差距,她没有看见,此刻的高妄正垂着眼,用一种晦暗难明的、沉沉的目光盯着她的发顶。
“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晚晚小姐,”门外是萧家女佣礼貌的声音,“少爷在楼下叫您过去,说是老太爷找您。”
姜晚棠猛地回过神,抓着高妄袖口的手也适时地松开了。
萧祈安的爷爷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这个时候打来电话,肯定是知道了萧祈安把自己这个“病号”带回家的事。
这通电话,八成是来兴师问罪萧祈安的,叫自己过去,无非是想亲耳确认一下她是否安好。
“不好意思,”她有些抱歉地松开高妄的手,将还带着湿意的手帕塞进他手里,“你自己先擦一擦。”
说完,她便拄着拐杖,匆匆出了门。
一楼的书房里,萧祈安正臭着一张脸,拿着一部老式的黑色电话分机。
这里的装修风格比楼上那个“游戏室”正经多了,一整面墙都是深色胡桃木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精装书籍。
看到姜晚棠进来,他没好气地把话筒递给她:“我爷爷。”
“喂,是晚晚吗?”电话那头传来萧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
果然,老爷子先是当着她的面,把萧祈安象征性地又骂了一顿,无非就是什么“晚晚还病着,怎么能让她跟着你随便瞎跑”、“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她爹妈交代”、“太任性了”、“要是晚晚再出点儿什么事,我打断你另一条腿”之类的话,然后才转为和风细雨,仔细地询问起姜晚棠的身体状况,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
与此同时,二楼。
确定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在楼梯的尽头,高妄脸上所有的表情,那些顺从、清冷以及微不可察的蹙眉,都在一瞬间褪得净净。
他知道这里没有监控。
“啧。”
一声轻不可闻的、带着点烦躁又有点兴味的音节从他唇间溢出。
前一秒还挺得笔直的背脊瞬间松垮下来,他极其随意地把自己摔进了萧祈安刚才坐过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姿态闲散得仿佛这里就是他的家。
高妄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还残留着姜晚棠指尖的余温。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那片皮肤上慢慢摩挲着,眼神晦暗难明。
那里有一道杨运正昨晚用皮带抽出来的、新添的伤。
他低笑一声,手指在那道伤疤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轻微的刺痛感让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然后,高妄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萧祈安的笔记本,随意翻了翻。
潦草的字迹,东倒西歪的公式,一看就是没认真听,某些知识点旁边还画着问号,显然是不懂,又不好意思在姜晚棠面前问,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抄。
他又拿起旁边姜晚棠的笔记本。
姜晚棠的字迹很规整漂亮,赏心悦目,只是刚开始几页还很工整,到后面却渐渐潦草起来,明显是分了心。
……她在想什么呢?
高妄修长的手指抚过她写下的字迹,细细摩挲着那轻微的凹痕。
他摸了摸下巴,忽然低低地、用一种刻意模仿的、带着点儿少年人特有的亲昵和张扬的口吻,轻声叫了一句。
“晚晚。”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缠绵的、病态的缱绻。
他在模仿萧祈安。
话音落下,高妄自己先无声地笑了。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将姜晚棠的笔记本轻轻放回了原位,一切都恢复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