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温道允的第二,温欣燃便将处置翠翠、翠兰的事,提上了程。
她端坐在镜前,青石板路上的影已挪了小半,廊下那两个还在磨洋工的丫鬟,时不时偷瞄屋内的目光,落在她眼里只觉可笑。
要打发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不难;难的是打发得体面周全,既不落人口实说她苛待嫡母送来的人,又能顺理成章地将人踢开,还得借着父亲先前的承诺,把温景轩寻来的人安进来。
温欣燃指尖轻叩妆台,脑中过了一遍现代看过的宅斗谋略与人情世故,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有了。
她既不拿二人先前躲事、嚼舌的错处发难,也不斥她们德行有亏——这般反倒落了顶撞嫡母的话柄。她只抓着陪嫁人选这一个由头,便足够将人净净地送走。
“去,把翠翠、翠兰叫进来。”温欣燃淡声吩咐。
不过片刻,两个丫鬟磨磨蹭蹭地进了屋,额角还沾着草屑,眼底藏着几分不安,垂着头不敢直视她。
温欣燃抬眼,语气平和得近乎寻常,半点怒意也无:“你们俩也跟着我有些时了,只是再过十,我便要入靖安侯府。侯府规矩大,下人皆是精伶俐之辈,你们性子绵软,遇事又怯缩,实在不堪陪嫁重用。”
翠翠、翠兰脸色一白,刚要开口求饶,便被她抬手打断。
“我也不苛待你们,”温欣燃语气淡淡,句句占着理,“昨父亲亲口允我,陪嫁之人可自行挑选。你们本是嫡母送来的人,如今既不合用,便送回主院,依旧听候嫡母差遣便是。”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既没罚她们,也没骂她们,只以“不堪陪嫁”为由送回主院,全是按着府中规矩、顺着父亲的吩咐行事。任谁来看,都挑不出她半分不是,更别说指责她不敬嫡母。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满心不甘却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只得哆哆嗦嗦地应了声“是”,蔫头耷脑地下去收拾东西。
不过半个时辰,两人便提着简单的行囊,灰溜溜地离开了静篱院。
碍眼的钉子一除,院中顿时清净了不少。温欣燃靠在椅上,轻舒了一口气,悬在心头的另一桩事,也该落地了。
未过午时,院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着管事恭敬的通传:“二姑娘,三公子来看您了。”
温欣燃起身迎出去,便见温景轩身着素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不似温景然那般纨绔轻浮,也无府中其他人的冷眼鄙夷,言行举止皆是规矩得体。
他见了温欣燃,先行一礼,礼数周全:“二妹妹。”
这一声称呼,比家宴时客气了不少,也多了几分真心。温欣燃微微颔首,亦是客气回礼:“三哥。”
先前家宴,满府人或嘲讽或看笑话,唯有温景轩始终沉默,未曾参与半句贬低她的话,这份分寸,她记在心里。
温景轩侧身,让开身后站着的一男一女:“妹妹托我寻的人,我带来了。皆是无父无母的孤人,无牵无挂,嘴严心细,男的懂些拳脚,女的手脚麻利,绝无二心。”
温欣燃抬眼望去。
那男子身形挺拔,面容沉稳,眼神净,一看便是能扛事的;女子眉眼清秀,怯生生却透着机灵,浑身带着几分苦出身的韧劲,只是两人的名字实在粗鄙不堪,一听便是随意取的。
她微微蹙眉,轻声开口:“跟着我入侯府,总要有个体面的名字。往后,男子便叫沉舟,沉舟侧畔千帆过,愿你遇事沉稳,渡尽劫波;女子便叫青荷,荷风清雅,出淤泥而不染,望你守心自洁。”
沉舟、青荷皆是一怔,随即跪地叩首,声音哽咽:“谢二姑娘赐名!”
这一赐名,便是认了她们是她的人,往后有了依靠,再不是无飘萍。
温欣燃抬手让二人起身,转头看向温景轩,语气真诚:“三哥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先前答应白姨娘的事,我定然兑现,入侯府后,我会设法为你寻一位京中有名的大儒指点学业,助你前程顺遂。”
温景轩眼中顿时亮起光亮,躬身深深一揖:“若真能如此,景轩感激不尽!”
他苦读多年,却因家中不睦、无人提携,始终难遇良师,温欣燃这一句承诺,于他而言,便是雪中送炭。
打发走温景轩,将沉舟、青荷安置妥当,静篱院总算有了自己的心腹。温欣燃想起温道允昨允她“府中家生子可随意挑选”的话,当即带着青荷往丫鬟婆子当差的小院子去。
她身边如今只有青荷一人,还需再添一个稳重的,往后入了侯府,也能多个搭把手的人。
当差的丫鬟们见了她,皆战战兢兢地垂首站立。青荷跟在温欣燃身侧,有些怯生,却也机灵,细细打量着众人,想挑个伶俐讨喜的,挑了半天,刚要指一个看着活络的,却听温欣燃开口。
“就她吧。”
青荷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角落处站着个粗使婢女,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裙,低着头,模样木讷,手上还沾着洒水的湿气,一看便是最不起眼的粗使丫鬟。
青荷以为主子看错了,小声提醒:“姑娘,她……她是做粗活的,怕是不机灵。”
温欣燃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婢女身上,轻声唤道:“你过来。”
那婢女浑身一僵,怯怯地走上前,跪地行礼:“二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
“回二姑娘,奴婢叫招娣。”婢女声音细小,满脸窘迫。
招娣。
温欣燃眉心微蹙,这般带着执念的名字,听着便让人心生不适。她轻叹一声,语气温和:“招娣,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婢女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咬着唇不说话——她怎么会喜欢?从小听到大,不过是家里人盼着生个弟弟,她生来便是多余的,连名字都带着嫌弃。
温欣燃瞧着她这模样,心中了然,温声开口:“往后跟着我,便不必再用这个名字了。入了我门下,你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也能拥有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
招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眼眶瞬间红了。
“你可有喜欢的字眼?”
婢女哽咽着,小声道:“奴……奴婢喜欢夏天,夏天有花,有太阳,不冷……”
温欣燃微微一笑,轻声道:“那往后,你便叫知夏。知遇盛夏,往后皆是温暖晴朗的子,再无寒冬苦楚。”
知夏趴在地上,泣不成声,重重叩首:“谢二姑娘!谢二姑娘!”
青荷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温柔的模样,心中更是坚定了追随的心思。
温欣燃扶起知夏,看着眼前两个崭新的面孔,眼底掠过一丝笃定。
旧人已去,心腹已备。
十之后,可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