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陆砚之就起身了。
他将前几天打到的两只山鸡(已褪毛处理净)、几张硝好的兔子皮和一张品相不错的狐皮仔细捆扎好,装进一个半旧的背篓里。
又揣上家里仅有的十几个铜板和沈云舒昨晚交给他的、小心包好的两块碎银子——那是她压箱底的嫁妆钱,说是万一看到合适的彩线或绣样,就买一点回来参详。
灶房里,陆母已经烧好了热水,蒸了几个杂面饼子给他路上当粮。
沈云舒也起来了,抱着还在熟睡的岁安,站在堂屋门口看他收拾。
“路上当心些。”陆母叮嘱,“卖了东西就回来,别在镇上多耽搁。”
“嗯。”陆砚之应着,将饼子包好揣进怀里,背上背篓。
沈云舒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若是彩线太贵,就不必买。先问问行情就好。”她怕他因为自己一句话,就咬牙花冤枉钱。
陆砚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还带着晨起困意的脸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知道了。”声音依旧简洁。
他转身走出院子,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晨雾里。
清河镇离小河村有十几里山路,走得快也要一个多时辰。
陆砚之脚程快,到达镇口时,头才刚升到半空。
镇上已热闹起来,沿街的铺面陆续卸下门板,各种摊贩也开始占位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畜叫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早点摊子的香气、牲口粪便味和尘土气。
他没去常去的杂货铺——那里收山货皮子压价最狠。
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稍僻静些的后街,那里有几家专收皮货和野味的店铺,价格相对公道些。
将山鸡和皮子分别卖给两家相熟的店,掌柜的验了货,给出的价格比杂货铺高出两三成。
陆砚之默默点了钱,小心收好。两张兔皮一张狐皮加上两只肥山鸡,统共换了一百二十个铜钱,沉甸甸的一小串。
揣着钱,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集市上慢慢转悠起来。
他先去了卖布匹绸缎和针头线脑的区域。
这里摊位相对整齐,顾客也多是妇人和衣着体面些的管家仆妇。
他在一个卖各色丝线、棉线和简单绣样的摊位前驻足。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来了客人,热情招呼:“小哥,买线啊?给家里娘子捎?看看这新到的苏杭丝线,颜色正着呢!还有这棉线,扎实!”
陆砚之目光扫过那些五彩斑斓的丝线,又看了看旁边摆放的、印着花鸟鱼虫的简单绣样纸。
“丝线怎么卖?棉线呢?这种彩色的棉线。”他指了指一扎颜色较为鲜艳的棉线。
“丝线贵,按支卖,好的一支要五文钱呢!这种彩色棉线实惠,一扎八文,够绣好几个荷包了!”妇人拿起一扎桃红色的棉线。
陆砚之心里记下价格,又问:“若要多买些,可能便宜?”
“小哥要多少?买十扎以上,算你七文一扎!”妇人眼睛一亮。
陆砚之没接话,转而拿起一张绣着简单兰草的绣样:“这个呢?”
“这个便宜,两文钱一张。”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却没有立刻掏钱。
他又在附近几个摊位转了转,对比了价格和线材品质,心中大致有数。彩线确实不便宜,尤其是丝线。
但棉线,尤其是染了色的棉线,如果批量购买,价格尚可接受。只是,用彩线绣在草编上,是否值得?成本会增加多少?
带着思量,他离开了布料区,走向卖用杂货的地方。
这里摊位更杂乱,锅碗瓢盆、竹木器具、粗陶瓦罐,应有尽有。
他的目光仔细搜寻着,果然在一处角落看到了卖编织品的摊位。
摊主是个老汉,面前地上铺着块粗布,上面摆着些大小不一的竹篮、竹筐、藤椅,以及……一些用蒲草、麦秆编的篮子和草鞋。
草编的东西不多,样式也是最普通的圆篮和草鞋,颜色灰黄,毫无特色,被随意堆放在一边,显然不是主推货物。
陆砚之蹲下身,拿起一个蒲草编的篮子看了看,又摸了摸。编织手艺尚可,但和他家里那个被春妮改良出菱形花纹的篮子相比,就显得粗糙呆板了许多。
“老丈,这草篮子怎么卖?”他问。
老汉正眯着眼抽旱烟,闻言吐了口烟圈,懒洋洋道:“大点的三文,小点的两文。小哥要几个?买多了算便宜点。”
“镇上就您这儿卖这个?”陆砚之放下篮子,状似随意地问。
“嗨,这玩意儿,哪家不会编点自用?也就是我这儿捎带着卖卖,赚个脚力钱。买的人少,不当吃不当喝的。”
老汉摇摇头,“也就过路客或实在缺家什的穷苦人家,图个便宜买一两个。”
“看着编得挺结实。”陆砚之附和了一句。
“结实是结实,就是不好看,土了吧唧的。”老汉咂咂嘴,“比不上竹编的清爽,也比不上藤编的细致。也就胜在材料不要钱,费点工夫罢了。”
陆砚之点点头,没再问,起身离开。老汉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草编在镇上确实是最低档、最不被看好的编织品,市场很小,利润极薄。
他心中对沈云舒想改良草编去卖钱的想法,有了更现实的评估。
难度很大。
但……他想起家里那个与众不同的菱形纹篮子,又想起她画在瓦片上那些新奇的样子。或许,真的有一线可能?
在镇上买了些盐、一小包糖(给沈云舒坐月子时都没舍得用完,快见底了),又割了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陆母念叨了好几次想给云娘补点油水),再买了一包镇上有名的李记桂花糕(用油纸包着,香气隐隐透出来)。
最后,他在那个线摊前犹豫片刻,还是掏钱买了一扎桃红色和一扎靛蓝色的彩色棉线,外加两张简单的兰草和梅花绣样。彩线花了十四文,绣样四文。
回去的路上,他脚步依旧沉稳,背篓却比来时沉了不少。
头渐高,他特意绕了点路,从村西头走,经过春妮家附近时,正巧看到春妮挎着篮子从河边回来,篮子里是洗好的衣服。
“砚之哥!从镇上回来啦?”春妮眼尖,老远就打招呼。
“嗯。”陆砚之停下脚步,等她走近。
春妮好奇地往他背篓里瞥了一眼,看到露出的肉和糕点油纸包,咂舌:“呀,买肉了!还有李记的桂花糕!云舒嫂子肯定高兴!”
陆砚之没接这话,而是问:“去洗衣了?”
“是呀,趁头好。”春妮甩甩手上的水珠。
陆砚之沉吟了一下,像是随口问道:“村里像你这般会编草篮草鞋的姑娘媳妇,多吗?”
春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即笑道:“多呀!基本上家家女的都会点,不然家里用的筐啊篮啊,还有草鞋,指望谁去?我娘,我婶子,隔壁王,还有村东头的赵寡妇,手艺都好着呢!就是各人编的快慢粗细不一样。”
“若有人想收编好的篮子,她们愿意编了换钱吗?”陆砚之又问,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意图。
“那肯定愿意啊!”春妮眼睛一亮,“谁不想多个进项?哪怕几个铜板也是好的!砚之哥,是不是云舒嫂子那新样子有门路了?”她立刻联想到了沈云舒。
“还不一定。”
陆砚之保守地说,“只是问问。镇上草编卖不上价。”
春妮的热情稍微回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是因为他们编的不好看!要是按云舒嫂子画的那些样子编,肯定不一样!砚之哥,你别看镇上人好像多,其实好多人家用的篮子筐子,也都是自家或村里人编的,要是样子真的好,又实用,肯定有人愿意买!就算价钱比普通的高一两文,也比竹编的便宜多了不是?”
她倒是看得明白。陆砚之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嗯。我回去了。”
“哎,砚之哥慢走!”
春妮冲他背影挥挥手,心里却琢磨开了,砚之哥特意问这个,是不是云舒嫂子的主意真有戏?
陆砚之回到家时,已近晌午。沈云舒正在灶房帮陆母打下手,听到动静走出来。
陆砚之将背篓放下,先把那包桂花糕和肉拿出来递给陆母:“娘,肉今天吃。糕点您收着。”
陆母接过,看到那油纸包就笑了:“难得你想着买这个。”又掂了掂肉,“哟,这肉选得好!中午就切点炒了!”
陆砚之这才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钱——一串铜钱和两块碎银子原封不动,以及一个小布包,递给沈云舒:“皮子和山鸡卖了一百二十文。盐、糖、肉、糕点花了四十二文。彩线和绣样在这里。”他顿了顿,“丝线太贵,没买。这种彩色棉线,七文一扎,若买十扎以上可能更便宜些。绣样两文一张。”
沈云舒接过那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扎颜色鲜亮柔软的棉线和两张印刷不算精致但图案清晰的绣样。
桃红娇艳,靛蓝沉静。
“镇上的草编,多是普通样式,两三文一个,卖得不好。”陆砚之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沈云舒捏着那两扎彩线,冰凉的丝滑触感下,是棉线特有的暖意。
她抬头看向陆砚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额发被汗水濡湿了些。
他不仅带回了她想要的东西,还带回了宝贵的市场信息,甚至……帮她初步打听了“产能”情况。
“谢谢。”她轻声说,这次的道谢,含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重,“辛苦了。”
陆砚之移开目光,拿起水瓢去喝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云舒握着彩线,看向窗外晴朗的天空。
镇上行情不佳,是挑战,却也说明市场空白。彩色棉线的价格比她预想的要高,但并非不能承受。
关键是,如何将“新样子”和“可能的一点彩线装饰”结合,创造出足够吸引人、让人愿意多花一两文钱的价值。
路,似乎又清晰了一点点。
她把彩线收好,转身进了灶房:“娘,我来切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