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认不出来最好。”
1999年。
“煤场改成公司了,老魏当经理,我当副经理。其实我不懂这些,就是跟着。老魏说你这人实在,现在缺的就是实在人。”
“公司分红了,我分了八万。”
“八万块,搁以前,想都不敢想。这下念阳的学费够了,房子首付也够了。”
“可是不够。我要给他攒够全款。不能让他背债。”
2000年。
“今天去银行,开了个户头,把这几年的钱都存进去。卡办好了,我放在铁盒子里,跟存折放一块。”
“回头寄给念阳?不行。他肯定不收。他恨我呢。”
“等我死了再说吧。他总有一天会看见的。”
2001年。
“公司越做越大,老魏说要去内蒙古开矿。我说我走不动了。他说那你在家歇着,分红照拿。”
“歇着?我歇不了。一歇下来就想他们娘俩。”
“桂芳来信说,念阳考上大学了。省城的建筑大学。这小子真行,随我,能吃苦。”
“建筑大学好啊,学盖房子的。等他毕业了,自己给自己盖房子,肯定盖得比我强。”
2002年。
“身体越来越差,走几步就喘。老魏让我住院,我不肯。住院得花钱,那些钱是给念阳的。”
“今天收到一张照片。桂芳寄的,念阳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她抱着通知书,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我把照片贴在墙上,天天看。”
“桂芳老了。头发也白了。可她笑的样子,还跟当年一样。”
“我欠她的,下辈子还。”
看到这儿,我已经蹲不住了。腿麻了,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地上全是灰,我没管。
我继续翻。
2003年。
“念阳上大学了。省城冬天冷,也不知道他那冻疮还犯不犯。大学的宿舍应该暖和,不像咱们那老屋,四面透风。”
“我又往卡里存了三十万。老魏说煤矿行情好,让我再投点。我说不投了,这些够了,够了。”
“够了是多少?一套房子。带暖气的。念阳说的。”
2004年。
“今天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老魏说我该拍一张,留着以后用。”
“我照了。穿着新买的西装,头发梳了又梳,还是那么几。照相的人说笑一下,我笑不出来。”
“拍完了看照片,不像我。”
“也是,我早就不像我了。”
2005年。
“今天去医院,大夫说肺部感染,得住院。不住不行了,这口气上不来。”
“住了半个月。花了八千多。心疼。”
“出院的时候大夫说,好好养着,还能撑几年。我问几年,他说看情况。我说行,看情况。”
“我心想,撑到念阳成家就行。他成家了,我就放心了。”
2006年。
“念阳毕业了。桂芳来信说,他在省城找了工作,当工程师。工程师好啊,坐办公室的,不用下力。”
“信里还夹了一张照片。念阳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一栋大楼前面。那楼是他设计的吧?真好看。”
“我把照片跟录取通知书贴一块。一边是他的小时候,一边是他的现在。”
“长大了。比我高,比我好看。没随我的罗圈腿,随他妈。”
2007年。
“今天又往卡里存了五十万。差不多了吧?省城的房子,一百来万,够付全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