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灯管有几坏了,一闪一闪的。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说不清的腥。
我走到ICU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我爸躺在里面,床头的机器闪着光,各种管子从他身上连出来。他闭着眼睛,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
旁边坐着一个人。
是我小妹。
她趴在床边,握着爸的手。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还是三天前穿的那件卫衣,袖口沾了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块。
护士从里面出来,看见我,问:“你是家属?”
“我是她姐。”
“哦,那个小闺女守了三天了,怎么也不肯回去休息。”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是姐姐吧?怎么才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妹醒了。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冲我走过来。
走到跟前,她忽然哭了。
“姐,你可算回来了……”
她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这三天她是怎么过的。
第一天,爸从手术室出来,她一个人守在ICU外面,一夜没睡。
第二天,医生说可以探视,她进去陪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腿软得走不动路。
第三天,爸终于醒了,拉着她的手说:“你姐呢?”
她说:“姐在回来的路上。”
爸点点头,没再问。
这些,她都没在微信里跟我说。
护士换班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闺女守了三天三夜了,怎么当姐姐的才来?”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那一刻我才想起来——
我妹今年才二十二岁。
去年刚考上研究生,还没去报到。
她放弃了入学,回县城照顾爸。
而我,连请个假都犹豫了三天。
晚上,医生找我谈话。
“你父亲的情况还算稳定,但后续需要长期护理。脑出血后遗症,可能偏瘫,可能失语,需要家人二十四小时照顾。”
“你们姐妹商量一下,看看后续怎么安排。”
医生走后,我跟我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姐,”她先开口,“你不用管,我留下来照顾爸。”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抠着手指甲。
“你研究生不读了?”
“可以休学,等爸好了再读。”
“你才二十二岁,不应该……”
“姐,”她抬起头,看着我,“爸把我养大,我现在照顾他,应该的。”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三天没换的衣服,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你呢姐?”她问,“你在那边工作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她笑了笑,“你好好工作,家里有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里,一晚上没睡着。
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响,隔壁房间有人在吵架。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小妹那句话:
“家里有我。”
她二十二岁。
我刚来深圳那年,也是二十二岁。
我记得那时候的我,什么都怕。怕被骗,怕没钱,怕租不到房。
可她现在一个人在县医院,守着重病的爸,三天三夜没合眼。
她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