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听见堂屋里有动静。
我睁开眼,透过门缝往外看。
父亲和老大、老三已经穿好衣服,正往外走。母亲把他们送到门口,压低声音说:“路上小心,钱带好了。”
“知道。”父亲的声音。
“别让人看见。”
“知道。”
三个人消失在晨雾里。
母亲关上门,回屋去了。
我躺回床上,望着房梁。
钱带好了。
别让人看见。
三个人一起出门,请假去城西。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我躺了一会儿,等天彻底亮了,才起床。
母亲正在做早饭,见我出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起了?”
“嗯。”
“今天……不出门?”
“出去一趟。”我说,“去街道办点事。”
母亲没多问,递给我一碗粥。
我喝了粥,出了门。
走出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土坯房。
晨光照在屋顶上,灰瓦泛着光。
我收回目光,往公交站走去。
出版社在城东一栋三层灰楼里,院子里有两棵老槐树。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有的拿着报纸,有的拿着书,有的空着手,眼神里带着紧张和期待。
我排到队尾,前面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低头看一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
“你也来考校对?”他回头问我。
“嗯。”
“你带笔了吗?”
我愣了一下。笔?
我没带。
上辈子习惯了用电脑,这辈子刚醒来没几天,还没适应“出门要带笔”这件事。
“没带。”我说。
男生从兜里掏出另一支笔递给我:“我有两支,借你一支。”
我接过笔,道了谢。
“你叫什么?”他问。
“闫如玉。你呢?”
“赵建国。”他说,“我是从县里来的,坐了一夜火车。”
他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但眼睛很亮,像是有光。
我忽然有点感慨。
1968年,像我这样想靠读书、靠考试改变命运的年轻人,有多少?
他们中有多少人能考上?
考上了又能怎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个叫赵建国的男生,和我一样,都是想抓住点什么的人。
考试分两场,上午笔试,下午面试。
笔试考语文和常识。语文是改错别字、标标点、写一篇短文。常识考时事、地理、历史,都是基础题。
我答得很顺。
上辈子做了十几年管理,看过的文件、写过的报告,比这些题难多了。
下午面试,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我:“你为什么想校对?”
我说:“我喜欢看书,也喜欢挑错。把错的改成对的,把乱的理清楚,我觉得挺有意思。”
他笑了一下:“年轻人肯坐冷板凳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