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三月初七,铜雀台。
这座耗费三年、征发民夫数万筑成的高台,终于在暮春时节全面竣工。台高十五丈,分三层,飞檐翘角如朱雀展翅,金瓦在夕阳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今夜,曹于此大宴群臣,庆贺功成。
戌时初刻,台内已是灯火通明。
底层大殿可容五百人,此刻铺满了锦席。正北高阶上设鎏金蟠龙主座,曹尚未驾临;下首左右分列文武百官席案,按品秩铺排开来。宫娥穿梭如蝶,奉上时令鲜果与温好的酒;乐师在殿侧纱幕后调试琴瑟,丝竹声若有若无,如春溪流。
郭明坐在文官席中段,位置不算显眼,却恰能将大半殿堂收入眼底。他今穿了件新制的深青色文士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这是前曹赏赐的,说是“护驾有功之赏”,但郭明明白,这更像是安抚与试探。
他端起酒樽,目光扫过全场。
左侧武官席首位空着——那是许褚的位置,此刻他正率虎卫营在台外布防。自武库街刺案后,许褚的护卫布置越发严密,今铜雀台宴,他亲自督查了三遍岗哨。右侧文官席,荀彧、程昱居前,司马巽坐在程昱下首第三个席位,正与身旁的议郎低声谈笑,神态从容。
荀清作为宫廷女史,此刻应是在后殿调度宫女。郭明昨见过她一面,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连未安眠。
“文渊先生。”邻座的太中大夫陈纪举杯相敬,“听闻前武库街之事,先生亦有功劳,佩服。”
郭明举杯回礼:“陈大夫过誉,全赖许将军神勇。”
“许仲康确是万人敌。”陈纪感慨,“只是经此一事,朝中人心惶惶啊。这几校事府四处核查,已有十余位官员被请去问话,都是些无凭无据的猜疑……”
郭明默然。他知道陈纪所言非虚。曹多疑的性格在刺案后被彻底激发,校事府——那个直属曹、可越过一切司法程序查案的秘密机构——这些天异常活跃,确实抓了不少人,也制造了不少冤屈。
但这或许正是司马巽想要的效果。郭明暗想。混乱、猜忌、人人自危,这样的土壤最适合阴谋生长。
戌时三刻,殿外传来三声净鞭。
“丞相驾到——”
群臣齐齐起身,躬身相迎。曹着一身玄色镶金纹的常服,头戴七旒冕冠,缓步登上高阶主座。他身后跟着曹丕、曹彰等诸子,曹彰今全副甲胄,显然也参与了护卫布置。
“诸位平身。”曹抬手,声音洪亮,“铜雀台成,乃天佑大业之兆。今夜不必拘礼,尽欢即可。”
群臣谢恩落座。乐声扬起,编钟浑厚,琴瑟清越,一曲《鹿鸣》流淌殿中。宫娥开始传菜,炙鹿肉、蒸鲈鱼、炖羊羹……一道道佳肴香气四溢。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曹兴致颇高,命人取来新铸的“铜雀砚”赏看,又让文臣即席赋诗。曹丕率先献上一首《铜雀台赋》,文采斐然,赢得满堂喝彩。曹彰坐在武将席中,闷头饮酒,偶尔抬眼看看父亲与兄长,眼神复杂。
郭明一边应付着周围的敬酒,一边留意着司马巽。整个宴席前半段,司马巽举止如常,与人交谈、饮酒、赏诗,偶尔还会对某位官员的诗作真诚称赞。但郭明注意到,在乐声转调、宫娥换菜的某些间隙,司马巽的目光会短暂地飘向殿侧通往后殿的廊道。
他在等什么?
亥时正,宴至酣处。
曹命乐师奏新曲《飞鹤游天》,自己则持剑下阶,趁着酒意舞了一段。他虽年近五十,剑法却依然凌厉,剑光如雪,步法沉稳,引得武将们齐声叫好。郭明看见,曹彰在父亲舞剑时,握着酒樽的手微微发抖。
一曲舞毕,曹收剑,额角已见细汗。他笑着回到主座:“老了,不如当年了。来人,上醒酒汤。”
按仪程,此时该有宫娥奉上特制的葛花醒酒汤。殿侧珠帘轻响,一名身着淡粉宫装的女子手捧漆盘,低眉顺目地走向高阶。她约莫十八九岁,容貌清秀,步履轻盈。
许褚原本守在殿门处,见此情景,本能地向前迈了半步,但见是奉汤宫女,又停住了——宴席间宫女往来本是常事,若太过警惕,反显得杯弓蛇影。
郭明却心头一跳。
那宫女行走的姿态……太稳了。寻常宫女捧汤上阶,因怕洒出,步幅会小,身子会微前倾。但这女子腰背挺直,步履均匀,捧盘的手没有丝毫颤动。而且,她发髻间那支银簪——
簪头雕成兰花状,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色泽。
淬过毒!
郭明几乎要起身示警,但一切发生得太快。宫女已走至曹席前三步,忽然抬头,眼中寒光乍现!她右手仍捧盘,左手却闪电般拔下发簪,身形如箭扑向曹,簪尖直刺咽喉!
“护驾!”许褚的暴吼与动作同时爆发。他离得尚有十步,情急之下竟将手中铁戟掷出!铁戟呼啸着横撞在宫女腰侧,将她整个人砸得斜飞出去,醒酒汤碗碎裂,汤汁四溅。
但宫女竟在空中扭身,簪尖依然刺向曹面门!曹反应极快,猛地后仰,簪尖擦着他下颌划过,带出一线血珠。宫女落地翻滚,还要再起,许褚已如泰山压顶般扑至,一拳砸在她后心。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宫女喷出一口鲜血,手中发簪脱手飞出,钉入一旁梁柱,簪入木三寸,尾部兀自颤动。
殿内死寂一瞬,随即炸开。
“有刺客!”
“保护丞相!”
文官惊惶退避,武将拔剑涌向高阶。曹彰已一个箭步挡在父亲身前,曹丕则厉声喝道:“封闭殿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许褚单膝压在那宫女背上,见她还在挣扎,又补了一掌,彻底将她制伏。宫女侧脸贴地,嘴角不断溢血,眼神却死死盯着曹,满是怨毒。
曹摸了摸下颌伤口,指尖沾血。他看着那宫女,脸上毫无表情,只挥了挥手:“拖下去,审。”
两名虎卫营士卒上前,将宫女架起。就在此时,宫女忽然咧嘴笑了,鲜血染红牙齿:“曹贼……你不得好死……”话音未落,她头一歪,竟已气绝。
许褚探其鼻息,沉声道:“咬毒了。齿间藏了蜡丸。”
短短十余息,一场刺已然落幕。殿内一片狼藉,酒肴翻倒,席案歪斜,不少官员惊魂未定,脸色惨白。荀彧已起身指挥宫人维持秩序,程昱则快步走到曹身边,查看伤口。
“皮外伤,毒已验过。”曹推开程昱的手,声音冷得像冰,“查。这女子是谁,何时入宫,何人引荐,同伙何在。”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被扫到的人都低下头去。
郭明站在原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目光迅速在殿中搜寻——司马巽呢?
刚才混乱时,司马巽的席位……空了。
就在郭明要细看时,司马巽却从殿柱后缓步走出,袍角有些皱,脸色苍白,似是受惊后刚平复心神。他走到曹席前,躬身道:“丞相受惊,臣等万死。此女胆大包天,必要彻查!”
曹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司马文书说得是。此事,就由校事府与虎卫营共查,三之内,朕要一个交代。”
“诺!”
宴会自然无法继续。曹起身离席,许褚、曹彰率护卫重重拱卫而去。群臣如蒙大赦,纷纷告退,但殿门处有士卒把守,许褚留下一句话:“诸位大人暂留片刻,需录明身份、席次、所见,方可离台。”
这是要排查在场所有人是否有同谋嫌疑。
郭明被引至偏殿一间静室,由两名文书记录问话。他如实说了所见,包括宫女异常的步态与发簪的异色。问话毕,已是子夜。
走出静室,廊道里灯火昏暗。郭明正要往台外走,忽见转角处立着一人,素衣身影在灯下微微颤抖。
是荀清。
她背对着郭明,面朝廊窗,窗外是漆黑如墨的夜。郭明走近,低声道:“荀女史?”
荀清肩头一颤,缓缓转身。她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血丝,唇上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齿痕。
“先生……”她声音嘶哑,“那宫女……我知道她是谁。”
郭明眼神一凛,环视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此处不宜说话。”
荀清却摇头,泪水忽然涌出:“她叫小禾,是五年前没入宫廷的犯官之女。她父亲……是原陈留太守苏则,建安元年因‘通袁’之罪被诛。按律,女眷没入宫为婢。”她顿了顿,声音更颤,“举荐她入铜雀台侍宴的……是李邈李大人。”
郭明心头剧震。
李邈,字汉南,年过七旬,曾官至光禄大夫,三年前致仕。此人是颍川名士,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天下,更是曹当年起兵时最早一批投效的文臣之一。曹对他颇为礼遇,虽已致仕,仍常召问政事。
这样的人,举荐一个犯官之女入宫行刺?
“你如何得知?”郭明沉声问。
“我……我前整理宫女名册,见小禾的调令上有李大人印鉴,当时还奇怪,李大人早已致仕,何以手宫人调度?”荀清哽咽,“但我未多想,只当是旧情关照故人之女……我若早一步察觉,今夜就不会……”
郭明按住她肩膀:“此事与你无关。李邈举荐是真,但小禾行刺未必是他指使。或许有人借他之名行事。”
话虽如此,郭明心中却翻涌起惊涛骇浪。若李邈真是“烛龙”的人,那这个组织的须,已深扎到了何等可怕的程度?一个致仕多年、人人敬仰的老臣,竟是阴谋网中的一环?
“此事你还与谁说过?”郭明问。
荀清摇头:“只与先生说。司马大人那边……我不敢。”
郭明凝视着她:“荀清,你须明白,今夜之后,校事府必会查到李邈头上。无论他是否知情,都会被下狱严审。而你是最早可能察觉异常的人——”他停顿,“司马巽若知你隐瞒不报,会如何?”
荀清浑身一颤,眼中浮现恐惧。
就在这时,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人迅速分开,郭明恢复平静神色,荀清低头拭泪。走来的是许褚麾下一名都尉,见郭明在此,拱手道:“文渊先生,许将军请先生至台外军帐一叙。”
郭明点头,看了眼荀清:“荀女史受惊了,早些回去歇息。”
荀清会意,躬身退去。
郭明随都尉走出铜雀台,夜风料峭,吹得他袍袖猎猎。台外空地上已搭起数座军帐,最大的一座灯火通明,许褚与曹彰都在其中,还有校事府总管赵达——那个以冷酷闻名的鹰犬头子。
帐内,地上铺着一张草席,席上正是宫女小禾的尸身,已验过,仵作正在旁记录。许褚见郭明进来,沉声道:“先生来得正好。此女身份已查明,苏则之女,化名小禾入宫五年,平沉默寡言,从无过失。三前调入铜雀台侍宴班次,举荐人是——”他看了一眼赵达。
赵达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李邈。”
帐内一片死寂。
曹彰一拳砸在案上:“李老大人?怎么可能!他是我父当年最敬重的长者之一!”
“下官已派人去李府。”赵达声音平静,“若李邈与此事有关,此刻应已闻风而逃;若无关,也该在家中等候质询。但……”他顿了顿,“半个时辰前,李府来报,李邈于昨下午出城,说是去城西别庄赏春,至今未归。”
许褚脸色难看:“这是跑了?”
“未必。”郭明忽然开口,“李邈若真参与行刺,岂会用自己的印鉴举荐?此举太过明显,倒像是有人故意栽赃。”
赵达看向郭明,眼神锐利:“文渊先生的意思是?”
“两种可能。”郭明缓缓道,“其一,李邈确是同谋,但年老糊涂,未抹去痕迹;其二,有人盗用或仿造了他的印鉴,欲借刀人,既除曹,又除李邈这个可能知情的旧臣。”
曹彰皱眉:“为何要除李老大人?”
郭明沉默片刻:“或许因为,李邈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旧事。建安元年,苏则被诛一案,李邈当年正是陈留郡的监察御史。他若知道苏则之死的真相,或知道苏则与某些人的关联……”
他没有说下去,但帐中几人都明白了言外之意。
赵达起身:“下官这就加派人手,搜寻李邈下落,同时彻查苏则旧案卷宗。”他向许褚、曹彰拱手,又深深看了郭明一眼,转身出帐。
帐内只剩三人。许褚重重坐下,揉了揉眉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丞相那里……怕是要雷霆震怒了。”
曹彰低声道:“父亲刚才离开时,一句话都没说。这种沉默,比发怒更可怕。”
郭明望向帐外夜色。铜雀台的灯火在远处煌煌如昼,却照不亮这重重迷雾。他忽然想起司马巽宴席间消失的那片刻——是去安排什么?还是仅仅如他所言,受惊暂避?
又或者,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许将军。”郭明开口,“今夜在场的乐师、宫人,全部扣押了吗?”
“乐师扣了,宫人正在排查。”许褚道,“先生怀疑还有同党?”
“小禾一个弱女子,如何弄到淬毒发簪?如何能在齿间?必有内应。”郭明道,“而最大的可能是,这内应就在今夜当值的人中。”
许褚眼神一厉:“我亲自去审。”
他大步出帐。曹彰也要跟去,却被郭明叫住:“二公子留步。”
曹彰回头:“先生还有吩咐?”
郭明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二公子可还记得,当在洛阳废墟捡到的那片绢帛?‘邺城…粮道…冬至’?”
曹彰点头:“自然记得。”
“冬至已过,延津之局已破。但‘邺城’与‘粮道’这两个词,至今未有下文。”郭明缓缓道,“李邈的别庄,就在城西,那条路继续往西,是通往何处?”
曹彰瞳孔一缩:“邺城。”
“李邈昨出城,说是赏春。”郭明声音更低,“若他不是逃,而是去赴约呢?赴一个与‘粮道’有关的约?”
曹彰呼吸急促起来:“先生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郭明打断他,“只是提醒二公子,若校事府追查李邈,不妨留意他西行的真正目的。或许,我们能找到比一个宫女行刺更大的秘密。”
曹彰深深看了郭明一眼,抱拳:“彰明白了。”
他转身离去,甲胄铿锵。
郭明独自站在帐中,良久,从袖中取出那枚缺角玉珏。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刻字“承天受命”已模糊,却依然能辨。
承天受命。谁的天?谁的命?
帐外忽然传来动。一名士卒奔入:“文渊先生!许将军请您速去扣押乐师的营帐!”
郭明收起玉珏,快步出帐。夜空无星,乌云蔽月,只有铜雀台的灯火,如一只巨大的眼睛,俯视着这片机四伏的土地。
他忽然想起隐娘曾唱过的一句词:
“金台烛火照白骨,玉宴笙歌掩声。”
今夜,又添了几具白骨,几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