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在一片“震撼”和“赞叹”中结束。
当然,震撼和赞叹都来自于钱卫国等几位不明真相的督导组成员。
而李恪,从头到尾,除了在关键节点提出几个让吴有为和张大强心惊肉跳的问题外,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
他只是在不停地观察,记录。
时间很快到了中午。
吴有为和张大强,在园区内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里,安排了极其丰盛的“工作餐”。
小楼装修得古色古香,堪比高级私人会所。
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鲍鱼、龙虾、东星斑等各式珍馐,光是看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
服务员们鱼贯而入,给每位领导的面前,都倒上了一杯清澈的“矿泉水”。
但那“矿泉水”瓶盖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就瞬间飘散开来。
明眼人都知道,那是换了包装的顶级茅台。
“来来来,钱组长,各位领导,都请入座!”
吴有为热情地招呼着众人,亲自把钱卫国按在了主位上。
他又转身,满脸笑容地拉着李恪。
“李专员,今天您辛苦了!您可是我们的大专家啊!来,坐我旁边,咱们边吃边聊。”
他把李恪安排在了自己和老板张大强中间的位置,显然是想在饭桌上,好好“公关”一下这个年轻人。
“张总对咱们省的环境,那是赞不绝口啊!他说,要不是有我们这么好的政策和服务,他的也不可能这么快落地!”吴有为大声说道。
张大强立刻会意,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没错!感谢省里,感谢市里,感谢吴局长!这杯酒,我先为敬!”
一时间,包厢里气氛热烈,觥筹交错。
然而,在这片热闹中,只有李恪,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没有动一下筷子。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他弯下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他那个硕大的军绿色水杯,放在桌上。
然后,他又拿出了两个用塑料袋装着的,白花花的馒头。
全场的热闹气氛,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恪和他面前那两个孤零零的馒头上。
吴有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小李……你这是……”
李恪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拿起一个馒头,平静地开口。
“据《省直机关公务接待管理规定》第七条,以及我们督导组出发前下发的《督导工作纪律手册》第三条。”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工作期间,严禁以任何形式饮酒。工作午餐应安排自助餐或桌餐,人均标准不得超过一百元。”
李恪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鲍鱼和龙虾。
“这桌饭,严重超标了。我不能吃。”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钱卫国等几位领导,面面相觑,手里的筷子,是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
老板张大强眼珠一转,立刻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满脸堆笑地塞向李恪。
“李专员,您真是太清廉了!我们敬佩!这是我们企业赞助的一点‘车马费’,跟吃饭没关系,您拿着,就当是辛苦费!”
李恪没有接那个红包,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用一种背诵课文的语调,缓缓说道。
“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他人财物,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的,是为受贿罪。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或者拘役。”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行为,叫做行贿。同样是犯罪。”
张大强那只拿着红包的手,像是被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他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气氛已经尴尬到了极点。
吴有为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他沉下脸,带着一丝恼怒的语气说道。
“李恪!你不要太过分了!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气氛搞这么僵,有意思吗?”
“张总一番好意,你这么不给面子,以后谁还敢来我们省?你就不能灵活一点吗?”
李恪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慢慢地咀嚼,咽下。
然后,他站了起来。
“你们吃吧。”
他平静地看着众人。
“我再去车间转转。刚才有个逻辑问题,我还没想通。”
说完,他抱着自己的水杯,转身就要走。
“拦住他!”
吴有为和张大强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
让这个煞星一个人在厂里乱转,那还得了?
张大强立刻对着衣领上的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李专员,您别急着走啊!”
张大强挤出笑容,拦在李恪面前。
“厂区太大了,您一个人不安全。我让保安队长,陪着您四处看看,您想去哪都行!”
很快,两个身材高大,面色不善的保安,就一左一右地“站”在了李恪身边。
这哪里是陪同,分明就是监视。
吴有为也松了口气,只要看住他,不让他乱跑乱看,等吃完饭把他们送走,就万事大吉了。
李恪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保安,没有反抗。
“好吧。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好的,李专员,我们带您去。”保安队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在两个保安的“护送”下,李恪走进了车间旁边的一栋行政楼。
进入走廊后,李恪指了指尽头的那个挂着“洗手间”牌子的门。
“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保安队长犹豫了一下,觉得在楼道里,他也跑不掉,便点了点头。
“那您请便,我们就在这等您。”
李恪点点头,走进了洗手间。
五分钟后,保安队长觉得不对劲,推门进去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窗户开着,下面是草坪。
“人跑了!快找!”
保安队长大惊失色,立刻用对讲机呼叫。
而此时的李恪,早已利用自己对建筑结构的熟悉(进厂区大门时,他用0.5秒扫了一眼墙上的应急疏散平面图),从洗手间的另一扇窗户翻了出去,绕到了行政楼的后面。
他没有像张大强和吴有为担心的那样,跑回那个“好莱坞片场”一样的生产车间。
他的目标,是厂区最偏僻,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灰色小平房。
配电室。
李恪快步走到配电室门口,一把握住了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
然后,他从公文包的夹层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金属工具。
那是一串形状各异的钥匙。
他在滨江市建设局档案室“修仙”的时候,整理过全市近二十年所有大型基建的图纸和设备清单。
为了方便存档和查阅,他顺便学习并记忆了所有常用工程锁具的结构和开启方法。
他挑出一把钥匙,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大铁锁,应声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