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津珩的目光顿了顿。
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套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衬得她的脸愈发小巧精致。
偶尔低头看稿,长睫垂下来,像两片安静的羽毛,轻轻颤动。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
四十分钟的论坛,他看了三十九分钟的她,剩下的一分钟,是散场时,她转身离开的背影。
江临站在他身后,小声提醒:
“先生,散场了,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霍津珩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不用。”
江临不解:“为什么啊?好不容易见到徐董了。”
霍津珩没解释。
她应酬了一下午,肯定很累,还要应付他的刻意靠近,太麻烦了。
走出酒店,江临跟着他上车,忍不住又问:
“先生,回公司还是回家?”
霍津珩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酒店门口的方向,语气淡淡:
“公司。”
车缓缓启动,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酒店门口。
那里,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
江临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也太憋屈了吧,见着了招呼都不打,换做是他,早就冲上去了。
九月初,秋雨绵绵。
霍津珩刚结束一场并购谈判,坐上车,从东三环往西走。
雨不大,却绵密,傍晚的天灰蒙蒙的,能见度不高,车流拥挤,正是晚高峰。
江临在前座,低声汇报着明天的程,絮絮叨叨。
霍津珩却没在听,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眼神空洞。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概,又是在想某位吧。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骤然一顿,连身体,都下意识坐直了。
他看见了她。
隔着两道车道,隔着细密的雨幕,隔着拥挤的车流,隔着一整个喧嚣的晚高峰。
她的车往东走,他的车往西走,逆向而行。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与他的车交错而过时,车窗是关着的,深色的贴膜,遮住了里面的人,看不清模样。
但他知道,她在里面。
可,只有一秒。
仅仅一秒,两辆车交错而过,她的车,渐渐远去,那道模糊的轮廓,最终消失在细密的雨幕里,再也看不见。
霍津珩收回目光。
江临的汇报还在继续,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刷器机械地左右摆动,刮去玻璃上的雨水。
霍津珩忽然想起,四月那天的阳光,格外温暖。
那天,她不小心靠在他的肩上,呼吸很轻,像一片叶子,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没想到,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如今,竟是连看她一眼,都是难得。
霍津珩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眉宇间,透着一丝疲惫。
车流缓缓向前,车灯在雨幕中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汇入京城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江临看着后视镜里的老板,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腹诽:老板啊,你可长点心吧,再这么下去,徐董说不定就要被别人拐走了!
——
九月中旬,赵聿安父亲的生。
请柬一周前就送到了霍津珩桌上。
江临把请柬放在文件堆最上面,特意用镇纸压了个显眼的角度。
霍津珩开会回来,扫了一眼,没动。
第二天,请柬还在原位。
江临忍不住了:“先生,赵总父亲的寿宴,您去吗?”
霍津珩翻着文件,头也没抬:“再说。”
江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了嘴。
结果寿宴当天下午,赵聿安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霍津珩!你到底来不来?”电话那头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不满,“我爹生,请柬发你一周了,你连个回话都没有!”
霍津珩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还在文件上签着字:
“忙。”
“忙忙忙,你哪天不忙?”赵聿安气笑了,“我不管,你必须来。周知景他们都说来,就你搞特殊?再说了,你不来,万一有人敬酒我挡不住怎么办?”
“你能有什么事。”
“我这不是怕喝多了说错话嘛。”赵聿安嘿嘿笑,“你来给我镇场子,顺便吃点好的,我可是花了大价钱请的的大厨。”
霍津珩没说话。
赵聿安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一个人待着嘛?孤寡老人也得出来见见阳光啊。”
霍津珩笔尖顿了顿。
电话那头传来赵聿安絮絮叨叨的声音:
“就这么定了啊,晚上六点,老地方,别迟到。对了,穿正式点,我妈说要拍照——”
“知道了。”霍津珩打断他。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上“赵聿安”三个字,停顿了两秒。
江临在旁边默默听着全程,心里啧啧称奇:还得是赵总,也就他敢这么跟先生说话。
不过先生也怪,每次赵总这么没大没小的,他反倒不生气。
——
晚上六点,霍津珩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
赵聿安亲自在门口迎宾,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霍津珩的车停下,立刻迎上去。
“来了来了!”他亲自拉开车门,笑得一脸灿烂,“霍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霍津珩下车,把手里的礼盒递给他:“伯父的。”
赵聿安接过来,掂了掂:“什么东西?”
“茶。”
“就茶?”赵聿安瞪眼,“我爹六十大寿,你就送盒茶?”
霍津珩看他一眼:“武夷山大红袍母树,今年产量二两。”
赵聿安愣了愣,然后“嚯”了一声,立刻把礼盒抱紧了:
“行行行,您请进,里边请!”
他一边引路一边絮叨:
“我爹念叨这茶念叨好几年了,一直买不到正宗的。你这一出手就是母树的,够意思!”
霍津珩没说话,跟着他往里走。
宴会厅很大,人已经来了不少,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赵聿安的父亲正在主桌跟几个老友聊天,看见霍津珩进来,远远点了点头。
霍津珩微微颔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你自己找地方坐啊,”赵聿安拍拍他肩膀,“我得继续迎客,周知景他们在那边,你去找他们。”
说完就匆匆跑回门口。
霍津珩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宴会厅。
周知景确实在,正跟几个人聊天,看见他,扬了扬手里的酒杯算是招呼。
霍津珩没过去。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边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偶尔有人过来打招呼,他淡淡应着,不热络也不失礼。
周知景不知什么时候摆脱了那几个人,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笑:
“我猜你就会来,前几天赵聿安跟我说你没回他我还不相信……”
他顿了顿,顺着霍津珩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嚯”了一声。
霍津珩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知道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