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屏蔽室内。
刺耳的警报声、急促的脚步声、仪器尖锐的鸣叫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片混乱的交响。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一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焦糊味。
沈翊被从游戏舱里拖出来时,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嘴角有白沫,双眼翻白,脸色青紫。医疗小组的成员手忙脚乱地将各种电极和感应片贴在他身上,注射器推入急救药物。
“心室纤颤!准备除颤!”
“脑电活动紊乱,β波消失,θ波和δ波异常暴增!”
“建立人工气道!准备镇静剂!”
屏蔽室隔壁的指挥中心,张队死死盯着屏幕上代表周妍生命体征的那几条直线——它们在一个剧烈的高峰后,瞬间归于平坦,只有代表游戏舱基础生理维持系统的微弱曲线还在跳动。她的游戏舱盖自动锁死,进入了深度休眠和生命维持模式,外部无法强行开启,只能读取到最基础的体征:心跳、呼吸极其微弱,但存在。
“周妍……”张队的拳头重重砸在控制台上,指关节瞬间破皮流血。他双眼赤红,看向旁边脸色惨白、双手在键盘上微微发抖的陈博远教授,“陈教授!她……”
陈博远教授的声音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她的神经链接信号……在最后时刻被……被某种极其强大的数据乱流强行中断并……覆盖了。游戏舱的紧急缓冲和生命维持系统启动,保住了她最基本的生理功能,但意识……意识活动水平降至冰点,接近于……脑死亡状态。”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眶,“是那个‘守门人’的攻击……数据层面的直接冲击,比最严重的脑外伤更彻底。”
“能恢复吗?”李斌的声音沙哑。
“不知道。”陈博远摇头,语气充满了挫败和愤怒,“我们从未见过这种病例。这已经不是医学范畴,而是……我们无法理解的领域。需要最顶尖的神经科学家、脑机接口专家会诊,但希望……”他没有说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又投向旁边屏幕上,沈翊正在被抢救的实时画面。除颤仪的电击让他的身体猛地弹起又落下,几次之后,监护仪上那令人心悸的直线终于重新跳动了不规则的波形。
“恢复自主心律!血压回升!血氧饱和度上升!”医生喊道。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几分钟,沈翊眼皮下的眼球开始快速转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痛苦的呻吟。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涣散,充满了未散的惊悸。
“沈翊!能听见吗?我是张队!”张队扑到通讯器前,声音急切。
沈翊的瞳孔慢慢聚焦,他看到了围在舱边的一张张紧张的脸。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刚刚恢复的意识堤坝——崩塌的缓存点,横扫的数据洪流,周妍最后被吞没的画面,还有手中那滚烫的触感……
“数据……”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手指神经质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在抓着什么,“周妍……她……”
“数据拿到了!你带出来了!周妍她……”张队的声音哽了一下,“她还活着,但……情况很不好。你先别管,配合医生!你需要休息!”
“不……”沈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医生和护士轻轻按住。他这才感觉到全身如同被重型卡车碾过,每一块肌肉、每一神经都在尖叫着疼痛,尤其是大脑,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针在里面搅动。“缓存点的数据……立刻分析……欧阳宸……‘守门人’……钥匙……”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神却死死盯着张队,传递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张队明白了他的意思。周妍的牺牲(或许)换来的数据,必须立刻发挥价值,不能有丝毫耽搁。他看向陈博远和李斌。
李斌立刻道:“数据核心已经接入最高安全级别的离线分析系统,正在尝试第一层解密。需要时间,但我们会全力以赴。”
陈博远也强打精神:“沈翊的身体需要全面检查和至少24小时的重症监护观察。我会和医疗小组一起,制定详细的恢复和后续治疗方案。另外,必须立刻评估这次经历对他造成的长期神经影响,尤其是他本来就有的……‘特殊感知’。”
沈翊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医生当机立断,给他注射了镇静剂。在药物带来的强制昏睡降临前,沈翊用尽最后力气,对张队吐出几个字:“保护……数据……苏晚晴……”
然后,他便陷入了深沉的、却注定布满噩梦的睡眠。
接下来的24小时,对“幻影”专案组而言,是煎熬与希望并存的24小时。
周妍被转移到了市里最好的医院神经内科重症监护室,由陈博远教授协调的顶尖专家小组进行会诊。她的情况被严格保密,对外只称“执行任务时突发疾病”。专家组得出的初步结论令人心沉:她的大脑皮层活动极度抑制,但脑功能基本完好,类似于最严重的植物状态,但成因不明,常规促醒手段预计无效。能否恢复,何时恢复,完全未知。唯一的“好消息”是,她的生命体征在生命维持系统的帮助下保持稳定。
沈翊经过详细检查,确认没有器质性损伤,但神经系统的应激反应异常强烈,大脑多个区域的代谢水平异常活跃,同时伴随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症状。他被强制卧床休息,接受心理预和药物治疗。他脑海中的“标记”感,在经历了“守门人”的直接凝视后,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安静”了?仿佛被更高层级的存在“覆盖”或“震慑”过,暂时蛰伏了起来。但没人敢掉以轻心。
而真正的突破,来自那个用惨重代价换来的数据核心。
在陈博远和李斌带领的技术团队不眠不休的努力下,欧阳宸存放在第七号安全志缓存点内的加密数据,被一层层剥开。里面包含的信息,震撼了所有知情人。
那不仅仅是“摇篮”畸变的监控志。
那是一份欧阳宸个人的、充满忏悔、恐惧和最后疯狂的研究手札。
核心内容被整理成一份绝密报告,呈现在张队和刚刚恢复部分行动能力、被允许参与简报的沈翊面前。
报告要点:
• “摇篮”真相:“摇篮”确为探索意识在虚拟环境中长期存续与拓展的绝密计划。其核心是构建一个理论上能无限接近现实、甚至超越现实物理法则的“理想化意识载体环境”,名为“伊甸(Eden)协议层”。欧阳宸是主要架构师之一。
• 畸变之源:进行到后期,在尝试接入更庞大的外部数据源以丰富“伊甸”内容时,意外连接到了一个未知的、非人类的、充满混乱和原始智能的“数据混沌海”。该“混沌海”的能量和“信息毒素”反向渗透,污染了“伊甸”协议,导致其发生不可逆的畸变,产生了自发的、防御性的、倾向于“格式化”任何非原生“伊甸”数据(包括外来的人类意识)的清除程序——即“守门人”(清道夫)。而“混沌海”中某个更为庞大、沉睡的存在的一部分“感知”,也通过裂缝投射进来,形成了欧阳宸手札中恐惧提及的——“祂”。
• 钥匙的本质:“钥匙”并非打开“伊甸”的权限,而是当初组为了应对可能的失控,预留的、能安全访问“伊甸”未被污染前核心协议区的“紧急后门”和“意识锚点稳定器”。理论上,完整的“钥匙”能一定程度上抵抗“守门人”的清理,并可能接触到“伊甸”最初的、未被污染的“蓝图”。但“钥匙”在畸变发生时碎裂,部分遗失在数据乱流中,部分被污染。欧阳宸手札中提到,他曾试图收集碎片,但发现碎片本身也可能已被“混沌海”的气息沾染,变得危险。
• 彼岸会的谬误:欧阳宸在手札中痛心疾首地指出,“彼岸会”那些后来者(可能包括他的一些前同事或学生)完全误解了“伊甸”和“钥匙”的本质。他们将畸变后的、被“混沌海”污染的“伊甸”当成了“圣所”或“神国”,将“钥匙”视为“飞升”或“与神同在”的凭证。他们的“仪式”,不是在打开通往乐园的门,而是在不断敲击那道裂缝,向“混沌海”和“祂”献祭自己的意识数据,加速污染的扩散,并极易引来“守门人”的无差别清理。
• 苏晚晴的预言与警告:手札末尾,欧阳宸提到了他对苏晚晴(他信任的学生)的托付,也提到了他对自己可能被“彼岸会”极端派或“混沌海”低语影响的担忧。他预见到“污染”会外溢,侵蚀现实世界的玩家。他留下的安全屋和缓存点,是为后来的“清醒者”留下的火种和警告。他最后的建议是:在找到安全净化“钥匙”碎片、并具备完全屏蔽“混沌海”影响的技术之前,绝对不要尝试修复或使用“钥匙”,更不要试图深入“伊甸”核心。当前的首要任务,是遏制“彼岸会”的疯狂仪式,阻止他们继续扩大裂缝、献祭更多意识,并尽可能救援那些已被侵蚀的玩家(如苏晚晴),同时研究如何安全地屏蔽或修复被“守门人”标记的个体(如沈翊)。
• 一个意外的发现:在志的深层,技术团队还挖掘到一段被多次加密和隐藏的、似乎不属于欧阳宸的碎片信息。信息极其简短,来源不明,内容令人毛骨悚然:
【‘造物主’的蓝图并非唯一。‘混沌海’亦有编织者。警惕编号717。它已苏醒,并渴望回归。】
“造物主”的蓝图?可能指“伊甸”原始设计。“混沌海”的编织者?编号717?这又是什么?
这份报告,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点燃了一盏强光灯,照亮了前方的部分道路,却也显露出了更多、更深的岔路和深渊。
“所以,”沈翊看着报告,声音依旧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我们之前的对手‘彼岸会’,是一群举着火把在炸药库旁跳舞的疯子。而真正的危险,是那个‘炸药库’本身——被污染的‘伊甸’,以及它背后连接着的‘混沌海’和‘祂’。‘守门人’是炸药库的自动灭火(或者更该说是格式化)系统。我们,还有苏晚晴,都是不小心被火星溅到的倒霉蛋。”
张队面色凝重:“欧阳宸的警告很明确。阻止‘彼岸会’的仪式,救援苏晚晴,研究解决你身上的‘标记’,是当前的三大目标。至于那个‘伊甸’核心和‘钥匙’……不是我们现在有能力触碰的。”
“但‘影舞者’和‘彼岸会’不会停下。”沈翊道,“苏晚晴在他们手里,他们还会继续举行仪式,扩大裂缝。每一次仪式,都可能造成新的受害者,也可能让‘混沌海’的污染更靠近现实一步。我们等不起。”
“我知道。”张队揉了揉眉心,“专案组的力量会全部动员起来。李支队会利用我们得到的新情报,加大对‘彼岸会’网络活动的追踪力度,争取锁定他们的现实窝点或核心成员。陈教授会牵头,成立一个技术攻坚小组,研究欧阳宸手札中提到的‘意识锚点稳定’和‘污染屏蔽’技术,看看有没有可能在现有条件下,找到帮助苏晚晴、或者至少稳住她状况的方法。至于你……”
他看着沈翊:“你的任务是配合治疗,尽快恢复。你是我们唯一真正从里面走出来、并且和‘守门人’正面遭遇过的人,你的经验和‘感觉’,对我们理解那个世界至关重要。另外,”他顿了顿,“关于那个‘编号717’……你有什么头绪吗?欧阳宸的手札里没提,但看起来像是更可怕的隐患。”
沈翊摇头。他毫无头绪。但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冰冷的楔子,钉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简报结束,沈翊回到临时病房。身体依旧疲惫疼痛,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周妍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苏晚晴下落不明,正被数据侵蚀。
“彼岸会”在暗处蠢蠢欲动。
“守门人”和“祂”在数据深渊中虎视眈眈。
现在,又多了一个神秘的“编号717”。
手中的报告是胜利,却是用同伴的昏迷换来的、无比沉重的胜利。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战斗远未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