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城西菜市场已经炸开了锅。
卷帘门哗啦响,人跟水似的往外涌。三轮车、电瓶车、拉货的破面包堵在门口,喇叭按得震天响。骂街的、砍价的、吆喝卖菜的,声音混在一块儿,能把人耳朵吵聋。
空气是馊的。
烂菜叶子泡了一夜的味,鱼摊飘来的腥气,肉案子上的血水味,还有地上那层黑黄污水蒸出来的酸臭——全混在一起,往人肺管子钻。
萧破天站在市场口,没动。
他换了身行头,黑夹克,旧牛仔裤,看着跟周围来买菜的老爷们没两样。可怪了,那些挤得跟沙丁鱼似的人流,到他身边自动就分开了。
没人敢碰他。
连看都不敢多看。
青龙跟在后头,压低嗓子:“默哥,这地方太乱,我喊几个人来清清场……”
“闭嘴。”
萧破天吐出两个字,眼睛已经扫进去了。
从左到右。
猪肉摊,老板正剁大骨,砍刀抡起来哐哐响,血沫子溅了一案板。鱼摊那边,盆里的鲫鱼蹦出来,在湿漉漉的地上扑腾。卖菜的老娘们扯着破锣嗓子喊:“三块钱两斤!便宜卖了!”
脏。
乱。
吵。
萧破天脸上没表情,手心却在出汗。
那枚褪色的蝴蝶发卡,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塑料翅膀的裂缝硌进肉里,疼,可他这会儿感觉不到。
他只听见自己心跳。
咚。咚。咚。
跟擂鼓似的。
五年了。枪顶过脑门,刀架过脖子,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现在,站在这破菜市场门口,他居然有点……慌。
晚秋最后那句话又在耳朵边响,气若游丝:“去找……找我们……”
找谁?
孩子吗?
要是真活着,今年该五岁了。五岁的孩子,该多高?长什么样?过得好不好?
会不会……
萧破天深吸了口气,抬脚往里走。
一步踩进污水里,黑黄的水溅起来,沾湿了鞋帮。他没停,继续走。
目光像探照灯,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扫。
剥毛豆的老太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搬菜筐的瘸子,筐太重,压得他脖子青筋暴起。几个菜贩子凑一堆抽烟,烟雾喷出来,混着唾沫星子。
没有。
都不是。
他要找什么?不知道。线索碎得像玻璃碴,就凭一枚发卡,还有晚秋老家在城西这条模糊的信息。查了五年,最后只锁到这个菜市场——因为晚秋的姨妈以前在这儿摆过摊。
姨妈三年前死了。
摊子早换人了。
可他还是得来。
万一呢?
万一留下点什么?万一有人记得点什么?
萧破天走到市场最里头。
这儿更挤。摊位挨着摊位,过道窄得侧身才能过。顶上是破塑料布搭的棚,漏下来的光昏黄昏黄,照得人脸上都发绿。
他的脚步,突然停了。
目光钉死在最角落。
那儿有个空档,没摆摊,只停着一辆破三轮车。
车旧得不成样子,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左边车胎瘪了,钢圈直接压在地上。车上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车旁边,蹲着个小人儿。
很小。
穿着件洗得发白、明显大好几号的外套,袖子长得盖住了手。头发胡乱扎成两个揪,皮筋松了,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是个小女孩。
正低着头,摆弄地上几个西瓜。
西瓜不大,蔫头巴脑的,皮都不亮了。她摆得很认真,一个一个排成圈。摆完了,又抬起袖子,去擦西瓜上的泥。
擦一下,停一下,好像在对待什么宝贝。
旁边有辆拉菜的三轮车经过,轮子碾过水坑,脏水“哗”一下溅起来,泼了她半身。
她没躲。
只是缩了缩脖子,把那些西瓜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萧破天站在十步外,看着。
突然,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攥得他呼吸一滞。
那背影……
“默哥?”青龙察觉不对劲,小声问。
萧破天没应。
他往前走。
一步。两步。
脚步很轻,可踩在污水里,还是发出了“吧嗒”的轻响。
小女孩听见了,抬起头。
一张小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皮肤黄黄的,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
很大。
很亮。
湿漉漉的,像刚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她看着萧破天,眼神有点怯,有点好奇,但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
萧破天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菜市场所有的噪音——吆喝声、砍价声、车喇叭声——突然全退远了,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眼里只剩下这张脸。
这眉毛……
这眼睛……
怎么那么像……
像晚秋。
尤其是看人时的眼神。晚秋也这样,眼睛净净的,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吸进去。
萧破天的手开始抖。
攥着发卡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塑料翅膀的裂缝深深硌进肉里,可他觉不出疼。
他只觉喉咙发。
得像五年没喝过水。
他想开口,想问点什么,可嗓子眼像被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小女孩看了他几秒,见他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了。继续擦她的西瓜,小手在黑乎乎的瓜皮上抹,抹出一道道浅印子。
“小野种!谁准你在这儿摆摊的?!”
一声炸雷似的吼,突然从旁边炸开。
一个穿着脏兮兮市场管理员制服的男人晃了过来。啤酒肚挺得老高,皮带勒在肚脐眼下面,走一步,肚子颤三颤。手里拎着橡胶棍,棍头黑乎乎的,不知道沾过什么。
小女孩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西瓜差点掉了。
她抬起头,小脸“唰”一下全白了。
“胖、胖叔……”声音细细的,抖得厉害,“我……我就卖几个瓜……昨天,昨天刘婶说这个角落可以……”
“可以个屁!”外号“胖头鱼”的男人一棍子敲在三轮车架上!
“哐当——!”
刺耳的金属震响。
小女孩吓得整个人一缩。
“这是老子的地盘!交管理费了吗?卫生费呢?摊位费呢?”胖头鱼唾沫横飞,橡胶棍指着小女孩的鼻子,“没钱就滚蛋!”
“我……我没钱……”小女孩往后缩了缩,可手还护着那几个瓜,声音带了哭腔,“我爸……我爸说等他回来……”
“等你爸?”胖头鱼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咧开一嘴黄牙,“你爸早死透了!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说着,他抬脚,狠狠踹向地上摆成圈的西瓜!
“砰!”
最外面的一个西瓜被踹中,瞬间裂开。红色的馕子炸出来,溅了小女孩一脸一身。
黏糊糊的,混着黑泥,糊在她瘦瘦的小脸上。
她呆了。
低头看看裂开的西瓜,又抬头看看胖头鱼,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滚。
“赔钱!”胖头鱼不依不饶,橡胶棍伸过来,棍头抵住小女孩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这瓜算老子的损失!没钱?要不……”
他凑近,嘴里喷出浓重的烟臭:“跟叔叔回家,叔叔给你口饭吃?总比你在这儿卖烂瓜强,嗯?”
棍头在小女孩下巴上挑了挑。
那动作,恶心极了。
周围有几个摊贩往这边瞄,可没人出声。都低下头,假装忙自己的事儿。
小女孩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她没看胖头鱼,而是转过头,看向周围那些躲闪的目光。眼泪混着西瓜馕子流下来,她突然嘶着嗓子喊了一声:
“求求你们……这是我爸爸……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声音不大。
哑哑的。
可像针,一下子扎进萧破天耳朵里。
他站在那儿,看着。
看着那孩子满脸的泪和西瓜馕子。
看着那抵在她下巴上的橡胶棍。
看着胖头鱼那张油腻恶心的脸。
然后,他垂在身侧的手,五指缓缓收拢。
指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响。
几乎同时,以他为中心,周围三米内的空气,好像突然凝了一下。
离得近的几个菜贩子,莫名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青龙眼皮狂跳,手已经摸向腰后。
而萧破天的手,也按在了自己后腰上——
那里,别着一把军刺。
刀柄冰凉。
他的手握住了刀柄。下一秒,血就要见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