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胖头鱼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在这菜市场混了十几年,仗着身板厚实,手里有橡胶棍,欺负过的老弱病残能排一条街。可他从没见过这种眼神。
空。
冷。
深不见底,像两口结冰的井。
更邪门的是,有那么一瞬间——大概连半秒都不到——他好像看见这人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暗金色的光。
快得像错觉。
可胖头鱼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你、你瞅啥?”他喉咙发紧,声音都变了调,橡胶棍横在前直哆嗦,“老子警告你,少管闲事!不然……”
话没说完。
萧破天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了。
重新落回那个坐在污水里的小女孩身上。
这次,他看得更慢,更仔细。
脏兮兮的小脸,细瘦的脖子,往下——
她的袖子,在刚才的撕扯中卷上去一截。
露出一小截胳膊。
瘦得皮包骨,细得像一掰就能断。
可就在那截细胳膊上,靠近手肘的地方,趴着两道疤。
暗红色的。
像两条狰狞的蜈蚣。
一道是烫伤,皮肉皱巴巴地蜷缩在一起,疤痕边缘凹凸不平。另一道……像是被什么细长锋利的东西,反复划割留下的,伤口愈合得极差,皮肉外翻,颜色深得发黑。
萧破天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这疤……
这形状……
他太熟悉了!
五年前,龙神殿处置叛徒和内奸,会用一种特制的烙铁。烙铁头是扁平的,带细齿,烙在人身上,就会留下这种边缘焦糊、参差不齐的条状疤痕。
还有那道反复切割的伤……
是铁丝。
或者是特制的薄刃。
来回勒割,直到见骨。
这是刑讯的痕迹!
而且……是专门用来折磨人的,阴毒的手法!
谁的?!
谁敢对一个五岁的孩子用这种手段?!
晚秋……晚秋失踪前,是不是也……
是不是也受过这种折磨?!
是不是……
“喂!你他妈聋了?!”胖头鱼见萧破天半天没动静,以为他被吓住了,胆子又壮起来。橡胶棍往前一捅,棍头戳在萧破天口,“滚!听见没?不然老子……”
话音戛然而止。
胖头鱼突然觉得不对。
橡胶棍戳在对方口,却像戳在了一块生铁上。不,不是生铁……是戳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冰冷死寂的泥沼里。
棍子上的力道,泥牛入海。
而萧破天的眼睛,缓缓转了过来。
看向他。
那抹暗金色的光,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错觉。
清晰,冰冷,像某种非人的爬行动物,在瞳孔深处缓缓流转。
“你……”胖头鱼嗓子发,想往后退。
晚了。
萧破天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甚至连“动”的轨迹都没有。
胖头鱼只觉得,以萧破天为中心,周围三尺内的空气——那些飘浮的灰尘、湿的水汽、甚至地上溅起的污水珠——在那一瞬间,全都诡异地静止了。
像时间突然停了一帧。
紧接着。
“轰——!!!”
一股无形的、狂暴的巨力,像一柄千斤重锤,结结实实砸在胖头鱼口!
“噗——!”
胖头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离地飞起。
向后。
向上。
像被抛出去的破麻袋。
飞出去七八米远!
“哐啷——轰隆——!”
他先是砸翻了一个卖调味料的铁皮摊位,玻璃瓶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去势不减,又撞塌了后面堆着的几个空菜筐,最后才“砰”一声,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不动了。
过了好几秒。
“嗬……嗬……”胖头鱼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抽气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刚一动,“哇”一大口血喷了出来。
血里混着白的、红的、碎肉一样的东西。
是牙。
至少十几颗牙,混在血沫子里,从他嘴里往外涌。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脸,摸到的是一片湿漉漉的、完全凹陷下去的皮肉——半边脸颊的颧骨和下颌骨,全碎了。
软塌塌的,像一团烂泥。
“呃……呃呃……”他瞪大眼睛,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看向萧破天的方向。
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整个菜市场,死寂。
绝对的死寂。
卖鱼的大叔举着刮鳞刀,僵在半空,刀尖上挂着的鱼血,正缓缓凝聚,滴落。抱着孩子的妇女张着嘴,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就连远处马路上来往车辆的喇叭声,都好像在这一刻消失了。
时间仿佛被冻结。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盯着他慢慢收回的手。
盯着他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一分的身影。
然后——
“啪嗒。”
不知是谁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
寂静被打破。
“啊——!!!”
尖叫声像瘟疫一样炸开!
人群疯了似的往后涌!撞翻摊位,踩烂蔬菜,挤倒货架!所有人都在逃,拼了命地往市场外挤!
空出中间好大一片地方。
没人敢靠近。
青龙站在市场入口,手还按在腰后,掌心全是冷汗。
他看见了。
看见龙主动了。
看见那股凝如实质、却无形无质的恐怖气劲。
五年。
龙主的实力……非但没有退步,反而更可怕了!
可怕到……让他这个老部下,都感到心悸。
萧破天没管周围的混乱。
他的眼睛,从始至终,都只看着一个人。
那个坐在污水里的小女孩。
念念。
她也吓傻了。
呆呆地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萧破天,连呼吸都忘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混着污渍,看着可怜极了。
萧破天慢慢蹲下身。
蹲在她面前。
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污水珠,能看清她脸上细细的绒毛,能看清她手臂上那两道刺眼的、狰狞的疤。
他的手,伸了出去。
伸向她。
可伸到一半,停住了。
在抖。
控制不住地颤抖。
五年了。
他握过刀,握过枪,握过沾血的人头。手从来稳如磐石。
可现在,对着这个瘦小的、吓呆了的孩子,他的手抖得像狂风中的残叶。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堵着一把滚烫的沙。
“你……”声音哑得几乎破碎,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你妈妈……”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才把后半句话,一字一字地,从腔里挖出来:
“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怔怔地看着他。
看了好久。
然后,她的小嘴扁了扁,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小的,带着浓重的哭腔,“我没有妈妈……”
萧破天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攥得他几乎窒息。
“爸爸说……”小女孩低下头,脏兮兮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爸爸说……妈妈去天上了……变成星星了……不会回来了……”
“那你爸爸呢?”萧破天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爸爸……”小女孩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爸爸也走了……他说去赚大钱……让念念过好子……等赚到钱就回来接念念……”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萧破天,眼神里带着一丝卑微的、不敢确定的希冀:
“叔叔……你……你认识我爸爸吗?”
萧破天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那双像极了晚秋的眼睛。
看着眉梢那块月牙胎记。
看着手臂上触目惊心的疤。
然后,他伸出手。
很轻,很轻地,用指腹碰了碰她的脸颊。
指尖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小女孩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你……”萧破天的喉结剧烈滚动,“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眨了眨眼,眼泪滚下来。
“念念。”她小声说,带着浓浓的鼻音,“爸爸说……我叫念念。念念不忘的……念念。”
念念不忘。
萧破天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这次不再犹豫,轻轻把她从冰冷的污水里抱了起来。
抱进怀里。
小小的身子,轻得离谱,全是骨头。湿透的旧外套贴在她身上,冰凉刺骨。
萧破天抱得很紧。
紧得能感觉到她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念念……”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脏兮兮的、还带着污水味的头发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叫……陈默。”
“陈……陈默叔叔?”念念小声地、试探地叫了一声。
“……嗯。”
“陈默叔叔……”念念犹豫了一下,小手轻轻抓住他前的衣料,抓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浮木,“你……你能帮我找爸爸吗?爸爸说过……他一定会回来的……念念……念念一直很听话……”
萧破天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站起身。
转身。
看向远处瘫在废墟和血泊里、已经昏死过去的胖头鱼。
眼神,彻底冷了。
冷得像是西伯利亚荒原上,万年不化的冻土。
他抱着念念,一步一步,走向胖头鱼。每一步落下,周围仓皇逃窜的人群,都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死寂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