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许知意到公司的时候，林橙办公室的灯还黑着。
他还没来。
财务报表的文件夹就放在她桌上。
许知意坐下，打开文件夹。
封面很净，没有标签，只有一行字：”2023年度财务报表”。
她翻开第一页。
目录。
收入明细、支出明细、银行流水、固定资产清单……
每一项都有对应的页码，看起来整理得很规范。
她打开电脑，开始核对。
收入部分看起来很正常。
几笔融资款，金额跟李想说的对得上。
几个的收入，时间节点也合理。
没有什么异常。
她翻到支出部分。
办公设备采购、人员工资、房租水电、市场推广费……
她一页一页翻，目光在数字间跳跃。
然后她停住了。
“办公设备采购”，2023年3月，电脑主机20台，每台8000元，共计16万。
许知意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
主机是旧的，机箱上的灰积得很厚，USB接口有些松动。
她又看了周周的电脑。
一样旧。
阿王的电脑，林林的电脑，全都一样。
都是旧的。
20台电脑主机在哪里？
她继续往下翻。
2023年6月，办公家具采购，沙发、桌椅、茶几，共计8万元。
许知意站起来，在公司里走了一圈。
工位上的桌椅都是旧的，有些抽屉拉不开。茶水间的沙发塌陷很明显，布料磨损严重。
林橙办公室里倒是有套皮质沙发，看起来挺新。
但一套沙发，不可能值8万。
钱去哪了？
她回到工位，把可疑的记下来。
继续翻。
“市场推广费”、”咨询服务费”、”培训费”……
每一项都有发票复印件，看起来很正规。
但她发现一个问题——
很多发票的开票方，是同一家公司。
“远航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市场推广是它，培训服务是它，连咨询服务也是它。
许知意打开浏览器，搜索这家公司。
结果显示：已注销。
公司注册时间是2022年11月，注销时间是2023年9月。
注册资本10万，法人代表：周远航。
一个注册资本10万的公司，一年内从橙子科技收了43万？
然后注销了？
许知意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继续翻报表。
银行流水部分，有一笔转账引起了她的注意。
2023年4月15，转账50万，收款方：云峰资本。
摘要写的是：款返还。
云峰资本就是刘志强的公司。
但款为什么要返还？
而且是一笔款。
许知意想起李想说的话——林橙和刘志强有别的交易。
这笔”返还”的钱，真的是返还吗？
还是别的什么？
她继续往下看。
2023年7月，转账30万，收款方：深圳市数据科技有限公司。
这个公司名字，她在爸爸的笔记本里见过。
三年前泄露用户数据的那个教育平台，背后的技术供应商就是这家公司。
许知意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她打开爸爸的笔记本，翻到那封没有发出的举报信草稿。
“二、利用公司账户进行非法数据交易，购买泄露的用户信息。”
30万。
购买用户数据？
这只是她看到的，还有多少是她没看到的？
她需要一个完整的账本。
——
下午三点，林橙来公司了。
他走进办公室，没有关门。
许知意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她没有抬头，继续整理报表。
“整理得怎么样了？”林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差不多了。”许知意说，”有几个数据想确认一下。”
“什么数据？”
许知意转过身，看着林橙。
“3月份的电脑采购，20台主机，每台8000元。”
“但我看公司里的设备都是旧的，这批电脑在哪里？”
林橙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靠在门框上，语气很平静。
“那批电脑租给另一个公司了。”
“哪个公司？”
“一个伙伴，他们在做，需要设备。”
“合同有吗？”
“在财务那，你可以找张萌萌要。”
张萌萌是公司的财务，许知意入职第一天见过，但没说过话。
“好。”许知意点点头。
林橙看着她，笑了笑。
“你问得很细。”
“我爸教我的。”许知意说，”他说做事情要细心。”
林橙的眼神沉了一下。
“你爸确实细心。”
“他帮我整务的时候，连发票都一张一张核对。”
“从不遗漏。”
许知意抬起头，直视林橙。
“所以他发现了问题。”
林橙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
然后林橙笑了。
“发现了问题，然后呢？”
“然后他就出事了。”许知意的声音很平，”车祸。”
林橙盯着她，眼神看不懂。
“世事无常。”他说。
“对。”许知意说，”世事无常。”
林橙转身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许知意盯着那扇门。
刚才的话，是不是太直接了？
但无所谓。
她精神状态不太好，不会绕弯子。
——
下午四点，许知意找到张萌萌。
财务的工位在公司最里面，张萌萌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萌萌姐，林总让我找你拿一份合同。”许知意说，”3月份电脑租赁的合同。”
张萌萌愣了一下。
“电脑租赁？”
“对，林总说公司3月份采购的20台电脑，租给了伙伴。”
张萌萌的表情有些奇怪。
“这个……我不太清楚。”
“不是你经手的？”
“采购是我经手的，但租赁没有。”张萌萌说，”我只知道采购，后面的事情都是林总自己处理的。”
“那合同呢？”
“我没有。”张萌萌摇头，”林总没有给我。”
许知意盯着张萌萌。
“那采购发票呢？”
“发票在财务系统里。”张萌萌说，”但租赁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许知意点点头，没再问。
她转身往回走。
张萌萌的反应告诉她——这笔租赁本不存在。
那16万，进了谁的口袋？
——
回到工位，许知意继续翻报表。
她把可疑的整理成一个清单：
1. 电脑采购款16万，没有实物，没有租赁合同。
2. 办公家具采购款8万，实物明显不值这个价。
3. “远航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收款43万，公司已注销。
4. 云峰资本”返还款”50万，可能是洗钱。
5. 深圳市数据科技有限公司收款30万，疑似购买用户数据。
这些加起来，至少有147万有问题。
而且这只是一年的数据。
如果往前追溯——
她想起李想说的话：”林橙的私人电脑里，才有真正的账。”
她需要拿到那个账本。
但林橙的私人电脑从不离身，他连睡觉都放在床头。
怎么拿？
许知意盯着报表发呆，脑子里转着各种可能性。
手机震了一下。
李想发来的消息：”今晚别来地下室。”
许知意愣了一下。
“为什么？”
“有人在盯。”李想回复，”楼道里有陌生人，可能是我多疑，但宁可信其有。”
“你先稳住，等风头过了再说。”
许知意盯着屏幕。
林橙已经在防她了。
——
下班时间，公司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
许知意故意拖到六点半。
等公司只剩下老白，她站起来，走到老白的工位旁边。
“老白。”
老白没有抬头。
“财务报表有问题。”许知意压低声音，”3月份采购的电脑，财务说没有租赁记录。”
老白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你先把报表还给他。”
“为什么？”
“你问得越多，他越会防你。”老白说，”先把报表还给他，装作没发现问题。”
“然后呢？”
“然后等机会。”老白说，”他的私人电脑里，才有真正的账。”
许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老白。”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白没有说话。
“你和我爸一起工作过，他当年发现了什么，你知道吗？”
老白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沉，像背负着很重的东西。
“你爸当年发现的，不只是假账。”
“还有什么？”
“洗钱。”
许知意屏住呼吸。
“林橙在用公司洗钱。”老白说，”他的人刘志强，背景不净。”
“那笔返还的款，本不是返还。”
“是洗出去的钱。”
许知意握紧拳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我爸就是因为这个——”
“你爸发现了，想举报。”老白说，”但他不知道刘志强跟上面有关系。”
“上面？”
“检察院有人。”老白说，”你爸的举报信还没发出去，林橙就知道了。”
“所以——”
“所以你爸出事了。”
许知意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盯着老白。
“是谁告诉林橙的？”
老白没有回答。
“老白。”许知意的声音变得尖锐，”是谁？”
老白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老白说，”当年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四个人。”
“你，我爸，李想，还有周明。”
“周明失联了，不可能。”
“李想一直帮你，也不像。”
“剩下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
许知意懂了。
“你怀疑是你自己？”
老白没有说话。
“我当年确实有可能。”他说，”但我没有。”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不需要知道。”老白说，”你只需要知道，我现在在帮你。”
“为什么？”
“因为你爸救过我。”
老白转回去面对电脑，不再说话。
许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她不知道该相信谁。
——
第二天早上。
许知意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周周的脸色很白，老陈在打电话，语气很急。
“怎么了？”她问周周。
周周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出事了。”她压低声音，”昨天晚上，周明……”
“周明怎么了？”
“跳楼了。”周周的声音在发抖，”就是那个……昨天收到匿名邮件照片上的人。”
许知意僵在原地。
周明。
那个两年前失联的员工。
那个爸爸的U盘里提到的人。
“他……死了？”
“重伤。”周周说，”现在在医院抢救，情况不太好。”
许知意没有说话。
她想起李想说的话——周明是唯一的证人。
如果周明死了——
“我去趟卫生间。”她站起来，声音发虚。
她走进卫生间，锁上门，靠在墙上。
她打开手机，给李想发消息。
“周明出事了。”
过了几秒，李想回复。
“我知道。”
“是他自己跳的？”
“警方说是。”李想说，”但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周明跳楼之前，接到过一通电话。”
“电话是谁打的？”
“查不到，号码是空号。”
许知意盯着屏幕。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次警告。
告诉她，如果她继续查下去，下场会和周明一样。
她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她不能停下来。
因为她爸说过——
有些事，明知道做不成，但就是放不下。
——
回到工位，许知意把财务报表整理好。
林橙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里面，正在看电脑。
许知意拿着报表走过去。
“林总，报表整理好了。”
林橙抬起头，看着她。
“发现问题了吗？”
“没有。”许知意说，”数据都很正常。”
林橙盯着她，眼神在审视。
“确定？”
“确定。”许知意说，”我精神状态不太好，但看数字还是看得懂的。”
林橙笑了。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数据都很正常。”
“但我知道他在骗我。”
许知意没有说话。
“你比他差一点。”林橙说，”你不会骗人。”
“我没骗你。”
“你有。”林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问我电脑租赁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躲。”
“你问财务合同的时候，手指在抖。”
“你以为我没发现？”
许知意抬起头，直视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开除你？”
林橙笑了笑。
“不。”
“我等着你露出更多破绽。”
“你爸当年，也是一点一点发现的。”
“我用了一年，才让他闭嘴。”
“你——”
他顿了一下。
“你比他有趣。”
许知意盯着林橙，没有退缩。
“我精神状态不太好，不会让你等太久。”
林橙笑了。
“好。”
“我等着。”
他接过报表，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许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翻阅报表。
她知道自己暴露了。
但她不在乎。
她精神状态不太好。
她什么都不怕。
——
下午，林橙突然出现在许知意工位旁边。
“今晚有个饭局，你跟我去。”
“什么饭局？”
“见几个朋友。”林橙说，”你爸当年也参加过这个饭局。”
许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朋友？”
“你去了就知道了。”
林橙说完，转身走开了。
许知意盯着他的背影。
爸爸也参加过这个饭局。
是刘志强的饭局吗？
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
晚上七点。
许知意坐上了林橙的车。
车内很安静，林橙没有说话，许知意也没有开口。
车子开进市中心，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
“到了。”林橙下车，”跟紧我。”
许知意跟着他走进菜馆，上到二楼包间。
包间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了。
其中一个，她认识。
刘志强。
云峰资本的刘志强。
“林总，来了。”刘志强站起来，笑着伸出手，”这位是？”
“我的新助理，许知意。”林橙介绍，”这是刘总，这是王总，这是张总。”
许知意点点头，礼貌地叫了一声”各位好”。
她坐到林橙旁边，观察着周围的人。
刘志强是人，王总和张总看起来像是商人。
“林总，听说你最近在准备B轮融资？”王总问。
“是的，在谈。”林橙说，”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恭喜恭喜。”张总举杯，”来，敬林总一杯。”
几个人开始喝酒聊天。
许知意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大部分都是些场面话，没有什么实质内容。
直到刘志强突然转向她。
“许小姐，你之前在哪家公司？”
“应届生，这是第一份工作。”许知意说。
“应届生？”刘志强笑了笑，”林总眼光不错，挑了个聪明的。”
“我精神状态不太好，其实不怎么聪明。”许知意说。
刘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有意思。”
他看着林橙，”这个助理，跟你之前那个——叫什么来着？”
“许建国。”林橙说。
“对，许建国。”刘志强说，”也有意思。”
许知意的手指用力握紧。
“你们认识我父亲？”
“认识，怎么不认识。”刘志强喝酒，”当年他也是林总的人，帮你林总做了不少事。”
“可惜——”
他没说下去。
许知意盯着他。
“可惜什么？”
“可惜出意外了。”刘志强说，”车祸，对吧？”
“对，车祸。”许知意的声音很平，”我爸是车祸去世的。”
“世事无常啊。”刘志强叹了口气，”来，喝酒。”
许知意没有举杯。
“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刘志强挑眉，”那怎么行，出来混，要学会喝酒。”
“我真的不会。”许知意说，”我精神状态不太好，喝了酒会发疯。”
刘志强笑了。
“发疯？有趣。”
他转向林橙，”你这个助理，有点意思。”
林橙看着许知意，眼神复杂。
“她确实有意思。”
饭局继续。
许知意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听到了一些有意思的内容。
比如，王总是做数据服务的，公司叫”华数科技”。
比如，刘志强提到了一个，叫”海天”，说进展顺利。
比如，林橙提到了一笔转账，说已经安排好了。
这些碎片信息，她都记在心里。
——
饭局结束，已经十点。
林橙送许知意回家。
车上，他没有说话。
快到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你今天表现不错。”
“谢谢。”
“刘志强对你印象不错。”
“是吗？”
“他说你像你爸。”
许知意没有说话。
“一样的倔，一样的直。”林橙说，”一样的——”
他停住话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许知意转过头，看着林橙。
“我精神状态不太好，所以不会闭嘴。”
林橙笑了。
“希望你不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许知意说，”我只会让你后悔。”
林橙盯着她，眼神深沉。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你确实很有意思。”
许知意打开车门下车，没有回头。
她走进楼道，按下电梯。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林橙的车还在楼下停着。
他在看着她。
许知意回到家，打开爸爸的笔记本，把今天听到的信息整理出来：
– 刘志强认识爸爸，说爸爸”也有意思”。
– 王总是做数据服务的，公司叫”华数科技”。
– “海天”，进展顺利。
– 林橙提到一笔转账，已经安排。
这些碎片，还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但她知道，她已经接近了。
她拿起手机，给李想发消息。
“周明怎么样了？”
过了很久，李想回复。
“还在抢救，情况不太好。”
“他醒来之前说过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账本在地下室。'”
许知意看着这条消息，整个人僵住了。
账本在地下室？
哪个地下室？
公司的地下室，还是李想所在的地下室？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白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周明知道太多了，我也知道。”
“下一个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
“小心。”
许知意盯着屏幕，心里一紧。
周明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他出事了。
而她——
她也知道得太多了。
窗外，夜色沉沉。
有人在暗处观望，有人在明处等待。
这场博弈，越来越危险。
但她不会后退。
她精神状态不太好。
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第17章 完】
【下章预告：账本的线索指向地下室，许知意必须在林橙动手之前找到它。但账本究竟藏在哪里？老白的警告是提醒还是威胁？周明能否醒来？一切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