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五分，温穗站在民政局门口。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足，照得门口的国徽发着光。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有的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一边走一边吵架。
她穿着最普通的衣服——白衬衫，黑色长裤，帆布鞋。没有化妆，头发扎成马尾。小艾说，这样最安全，不出错。
但她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
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打扮。
新娘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她没见过。妈妈走的时候她还小，后妈没办过婚礼，村里的新娘子她见过几个，都是大红大绿的，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她脆不打扮。
就当是来办个手续。
八点五十分。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沈砚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他看见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温穗点头回应。
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旁边有一对情侣走过去，女的挽着男的胳膊，笑得眼睛都弯了。男的低头看她，满眼都是宠溺。
温穗移开目光。
沈砚在看手机。
八点五十五分。
“进去吧。”沈砚说。
温穗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民政局里面比想象中热闹。好几个窗口前排着队，有的在办结婚，有的在办离婚，表情截然不同。结婚的窗口那边，有一对新人正在拍照，女的穿着白裙子，头纱拖得老长，男的单膝跪地，举着戒指。
温穗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沈砚走到一个窗口前，和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工作人员递给他两张表。
“填一下。”他把表递给温穗。
温穗接过来，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填。
姓名，性别，出生期，身份证号，户籍地址……
都是很熟悉的信息，但填到最后一行时，她的手顿了一下。
“本人声明：以上填写内容真实有效。如有虚假，愿承担法律责任。”
真实有效。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沈砚。他也在填表，低着头，表情很专注。
她想起昨晚看的那个报道，想起他七岁那年的事。
她低下头，继续填写。
签上名字的那一刻，她的手很稳。
九点二十分。
他们拿着填好的表，站在拍照的窗口前排队。前面还有三对，每一对都在拍照。
第一对，女的穿着旗袍，男的穿着中山装，对着镜头笑得很标准。
第二对，女的穿着白裙子，男的穿着西装，女的把头靠在男的肩膀上。
第三对，女的穿着很普通的T恤，男的也穿着很普通的T恤，两个人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轮到他们了。
“靠近一点。”摄影师说。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
温穗也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还有一拳的距离。
“再近一点，”摄影师说，“这是结婚照，不是同学合影。”
沈砚看了温穗一眼，又往前挪了挪。
温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香。
“笑一下。”摄影师说。
温穗扯了扯嘴角。
沈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先生，笑一下。”摄影师又说。
沈砚的嘴角动了动，勉强算是笑了。
摄影师叹了口气，按下了快门。
“好了，下一个。”
九点四十分。
他们拿着照片，回到窗口前。工作人员接过材料，一份份核对。
“双方都是初婚？”工作人员问。
“是。”沈砚说。
“是。”温穗说。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盖章。
钢印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响。
九点五十分。
“好了。”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本递出来，“恭喜你们，正式结为夫妻。”
温穗接过那个红本本，看着封面上那几个烫金的字。
《结婚证》
她打开，看见里面的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表情都有些僵硬。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脸上，看起来居然有点温暖的样子。
沈砚已经把结婚证收起来了。
“走吧。”他说。
温穗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晃眼。
她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结婚了。
和一个三天前才正式说过话的男人。
为了一个身份。
为了离开那个家。
手机震了。
群里的消息炸了。
阿哲：【姐！出来了吗？！！】
小艾：【学姐学姐学姐！！！】
陈默：【恭喜。】
温穗看着那些消息，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沈砚站在旁边，也在看手机。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他说。
温穗摇头：“不用，我自己坐地铁。”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坚持。
“那下周搬过来。”他说，“地址你知道。”
温穗点头。
沈砚转身要走。
“沈砚。”温穗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温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会好好对”，想说“别担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林阿姨那边，我明天去看她。”
沈砚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好。”他说。
然后他上车，走了。
温穗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阳光很暖，风很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本本，忽然想起说过的那句话：
“人这辈子，就像麦子。有的长在好地里，有的长在石头缝里。但不管长在哪，都得自己往土里扎。
她扎了。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
和一个陌生的人。
车上，沈砚坐在后座，看着手里的结婚证。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他旁边，隔着一点距离，笑得很勉强。
他想起刚才在民政局门口，她说的那句话：“林阿姨那边，我明天去看她。”
不是“你妈”，是“林阿姨”。
不是“我会遵守约定”，是“我明天去看她”。
他忽然想起调查报告里写的那些事。
打三份工，在地铁站晕倒，助学贷款被亲爹拿走，过年都不敢回家。
她把那本结婚证，当成了救命稻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把结婚证收起来，看向窗外。
车流滚滚，阳光灿烂。
他结婚了。
和一个三天前才正式说过话的女孩。
为了一个身份。
为了让他妈安心。
下午三点，温穗回到宿舍。
宿舍里没人。她把结婚证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
【陈姐，我结婚了。】
陈默很快回复：【感觉怎么样？】
温穗看着那三个字，想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不知道。】
陈默：【那就对了。】
温穗：【为什么对了？】
陈默：【因为你不知道的时候，就是真的开始了。】
温穗看着那句话，忽然有些想哭。
她放下手机，拿起那本结婚证，翻开。
照片上的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表情都有些僵硬。
但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把天边染成金红色。
新的生活，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