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起:
紫微星动诏令颁,三千铁甲出玉关。
莫道西征无归路,血雨未至风先寒。
至德三年三月初九,寅时初刻,大明宫紫宸殿的侧殿内灯火通明,却只映着两道身影。
肃宗李亨披着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不过登基三年,这位当年在东宫战战兢兢的太子,眉宇间已有了帝王的沉郁与果决。他面前摊着一卷血迹斑斑的羊皮军报,边角处还有沙砾的痕迹——那是八百里加急,从安西都护府昼夜不息送来的。
李景琰立在殿中,已换上一身深青劲装,长发束起,面上须髯修剪净,又有了几分当年金吾卫中郎将的英挺。只是口衣襟下,那金龙衔珠的图腾隐约可见,金蓝二色在烛光下流转。
“尉迟灼的急报,你看看吧。”肃宗将羊皮卷推过御案。
李景琰接过,展开。字迹潦草,多处被血污浸染,但内容触目惊心:
“臣尉迟灼泣血上奏:
自正月始,安西四镇连遭‘星坠之灾’。非天降陨石,乃人力所为——每夜子时,必有七道星芒自高空坠落,精准轰击军营、粮仓、官署。龟兹大营死伤三百,于阗粮仓焚毁过半,疏勒官署夷为平地。
更诡异者,死者尸身三内必生异变:皮肤浮现星图纹路,双目化晶,逢月夜则起而伤人,力大无穷,畏光。军中谓之‘星傀’。
臣遣斥候暗查,发现龟兹城外三十里,有拜星宗祭坛,以活人炼傀。主事者乃粟特巨贾赛里斯,此人表面经营丝绸,实为拜星宗西域大总管。
另,臣兄尉迟炎三年前失踪,今有密报称其现于于阗黑市,已成半傀之身,神志时清时迷。最后一次现身时,曾嘶吼‘昆仑玉髓……精绝……速毁……’
西域危殆,星祸将燃。臣请朝廷速遣精,彻查此案,迟则恐酿大乱。
——安西副都护尉迟灼,至德三年二月廿五,于敦煌。”
李景琰缓缓卷起羊皮,指尖在“昆仑玉髓”四字上停顿。
“慧明法师所说三种材料之一。”他抬眼,“荧惑陨铁在苏毗部落,万人怨晶可战场收集,唯独昆仑玉髓——据《西域志》载,此物乃于阗国宝,藏于王宫秘库,有千年雪山守护。拜星宗竟能得手?”
肃宗冷笑:“不是得手,是强夺。三前,于阗国王暴毙,死状与当年长安四位大臣一模一样。王宫秘库被洗劫一空,玉髓失踪。如今于阗国内大乱,三位王子争位,背后都有拜星宗的影子。”
他起身,走到殿墙悬挂的巨幅西域舆图前,手指划过连绵的山脉与沙漠:“李卿,你可知朕为何三更天密召你入宫?”
李景琰沉默片刻:“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斩断西域星祸的刀。”
“不错。”肃宗转身,目光如炬,“但不止于此。朕还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看透星象迷雾、辨明祸源的眼睛。”
他走回御案,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浮雕龙纹,背面刻着“如朕亲临”四字,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这是‘龙渊令’。”肃宗将令牌递过,“凭此令,你可调动安西都护府三千兵马,西域诸国见令如见朕,需全力配合。但朕给你的人,不止这些。”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武将大步走入,甲胄未卸,风尘仆仆。此人年约三十五,国字脸,浓眉如刀,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左颊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更添悍勇之气。他行至殿中,单膝跪地:“安西副都护尉迟灼,参见陛下!”
声音洪亮,震得殿内烛火摇曳。
肃宗抬手:“尉迟卿平身。这位便是李景琰李将军,今后你二人同赴西域,他为主使,你为副使,一切事宜,听他调遣。”
尉迟灼起身,目光如电扫向李景琰。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质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李将军。”尉迟灼抱拳,“末将兄长尉迟炎,三年前奉命探查于阗异动,一去不返。上月有商队在于阗黑市见过他——人还活着,但已成半人半傀的怪物。末将恳请将军,此去西域,若有可能……救他回来。若不能救……”
他咬牙:“便给他个痛快,莫让他永世受那非人之苦。”
李景琰看着这铁塔般的汉子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缓缓点头:“我尽力。”
肃宗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敲了敲桌面:“正式任命,明朝会公布。李景琰为‘安西巡察使’,沈清辞为‘星象顾问’,明面上是巡查边情、抚慰诸国,实则彻查拜星宗,夺回昆仑玉髓,毁其祭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还有一事。沈监正昏迷之事,朕已对外宣称是修炼时星力反噬,需静养三月。但她必须随行——西域星象异变,非她不能解。路上如何照顾,李卿自行斟酌。”
李景琰握紧龙渊令,金属边缘硌入掌心:“陛下,沈姑娘现在……”
“仍在观星台地下静室,太医署最好的医师守着。”肃宗看向他,“你出宫后便可去看她。但记住,明卯时,你二人必须出现在朱雀大街,公开接受任命。西域的眼线,此刻就在长安城中看着。”
尉迟灼忽然开口:“陛下,末将入城时,察觉有人跟踪。虽甩脱,但对方身手诡谲,似擅隐匿刺之术。”
“拜星宗的‘影傀’。”李景琰淡淡道,“以活人炼制的刺客,可融于阴影,善用毒与暗器。长安城内应有其据点。”
肃宗眼神一寒:“李卿离京前,可能清除?”
“可。”李景琰简短回答,“但会打草惊蛇。不如留之,顺藤摸瓜。”
“准。”肃宗摆手,“你二人去吧。明朝会后,速速准备,十内出发。”
“末将(臣)领旨。”
二人退出侧殿时,天色仍是浓黑。宫廊下,尉迟灼忽然停步,从怀中取出一物:“李将军,这是兄长失踪前,寄回的最后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铜哨,只有指节大小,表面锈蚀,却刻着细微的星纹。李景琰接过,指尖触及的刹那,口金龙口中的金蓝珠子微微一热。
“这是……”
“尉迟家祖传的‘传讯哨’,一对两枚,百里内吹响,另一枚会共鸣发热。”尉迟灼声音低沉,“兄长那枚应该还在他身上。若我们能接近他百里之内,或许能定位。”
李景琰将铜哨收起:“有用。多谢。”
两人走出宫门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候着。驾车的是个瘦小老者,戴斗笠,披蓑衣,似寻常车夫。但李景琰一眼看出,此人气息绵长,太阳微鼓,是内家高手。
“秦伯。”他颔首。
秦伯掀起斗笠,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将军,三年不见,气度更胜往昔啊。沈姑娘在车上,老朽亲自接来的。”
李景琰一怔,快步上前掀开车帘。
车内铺着厚毯,沈清辞躺在其中,面色仍苍白,但呼吸平稳。她换了一身素白襦裙,长发松散枕着,腕间的星火印被特制的银丝护腕遮掩,但李景琰能感觉到,那底下有微弱的星火在跳动——虽弱,却顽强。
尉迟灼也探头看了一眼,皱眉:“沈监正这般状态,如何经得起西域风沙?”
“她必须去。”李景琰放下车帘,声音不容置疑,“星祸需星火解,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转向秦伯:“回观星台。路上若有尾巴,清理净。”
“得令。”秦伯鞭子一扬,马车缓缓启动。
尉迟灼翻身上了另一匹黑马,与马车并行。夜色中,长安街道空寂,只余车轮马蹄声。
行至崇仁坊附近时,李景琰忽然抬手:“停。”
马车顿住。
前方巷口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人。
黑袍,兜帽遮面,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绘着扭曲的星图。烛火透过纸面,在地面投下诡异的光斑。
“李将军,尉迟将军。”黑袍人开口,声音中性,听不出男女,“宗主让在下带句话:西域的星宴已备好,只待贵客莅临。莫要迟到,否则……尉迟炎将军的残魂,怕是撑不到月圆了。”
尉迟灼暴怒,拔刀欲冲,被李景琰按住。
“你是七星使中的哪一位?”李景琰平静问道。
黑袍人轻笑:“将军慧眼。在下‘天玑使’,掌刺与情报。长安这局棋,由在下执子。”
他顿了顿,灯笼微抬,光斑映出他下半张脸——苍白,唇色暗紫,嘴角有一颗黑痣:“另外,沈监正星火受损之事,宗主已知晓。他让在下转告:若沈监正愿皈依拜星宗,他可传‘星神补天术’,不仅修复星火,更能助她进阶‘星神投影’之境。代价嘛……很简单,只需在罗布泊之眼,亲手将您献祭即可。”
话音落,黑袍人身影如烟雾般消散,灯笼落地,烛火熄灭。
尉迟灼一刀斩空,脸色铁青:“装神弄鬼!”
李景琰却弯腰拾起灯笼,手指在星图纹路上摩挲。那纹路……与沈清辞腕间星火印的进阶轨迹,有七分相似。
“他在试探。”李景琰将灯笼扔给秦伯,“查这灯笼的纸张、颜料来源,或许能找到影傀的据点。”
马车重新启动。
车内,李景琰看着昏迷的沈清辞,指尖轻触她冰凉的手腕。
星火微弱,但依然在跳。
仿佛在告诉他:我还活着,还能战。
车外,尉迟灼忽然低声道:“李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陛下明知西域凶险,为何只派我们三人?三千兵马听起来不少,但面对拜星宗那种邪术,恐怕……”
“因为朝中不止有拜星宗的眼线。”李景琰打断他,“还有想借刀人的人。杨国忠、高力士虽死,其党羽未清。陛下给我们三千兵马,已是极限。再多,朝堂上就会有人以‘拥兵自重’弹劾。”
他透过车帘缝隙,看向逐渐泛白的天际:“更何况,有些仗,人多未必有用。”
尉迟灼沉默片刻,忽然道:“将军口的图腾……那是炼化蚀龙金后所留?”
“嗯。”
“会反噬吗?”
“会。”李景琰坦然,“但有她在,就能压住。”
这个“她”,自然是指沈清辞。
尉迟灼不再多问,只是握紧了刀柄。
马车抵达观星台时,天已微亮。
李景琰将沈清辞抱回地下静室,安置在榻上。太医署的医师候在一旁,低声汇报:“沈监正脉象虚弱,但基未损。星火之力正在缓慢恢复,按此速度,约需七才能苏醒。但即便苏醒,三月内也不可动用星火,否则有崩碎之危。”
“七……”李景琰计算时间,“十后出发,她刚好能醒。”
他坐在榻边,看着沈清辞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三年前永阳坊分别时,她含泪点头的模样。
“这次,换我守着你。”他低声说。
静室门被叩响,杜衡探头,脸色慌张:“监正,啊不,李将军……观星台外聚集了不少百姓,说是要见‘真龙显圣’的李将军。还有几个道士,吵着要献什么‘长生术’……”
李景琰皱眉,起身:“我去处理。”
“等等。”尉迟灼跟上来,“末将同去。西域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末将见得多了。”
两人走出观星台时,门外已围了数百人。有普通百姓跪拜,有道士举着符箓高喊,甚至还有几个官员打扮的人,远远观望。
李景琰一出现,人群顿时动。
“真龙显圣!庇佑长安啊!”有老者叩首。
“李将军,贫道有金丹三枚,可助将军巩固龙气!”一个胖道士挤出人群。
尉迟灼一步踏前,虎目圆瞪:“放肆!朝廷命官,岂容尔等喧哗!再不散去,以扰乱官署论处!”
军旅气迸发,人群一滞。
李景琰却抬手制止尉迟灼。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锁定一个缩在角落的灰衣人——那人低着头,但手指在袖中快速掐算,指尖有极淡的星力波动。
拜星宗的外围眼线。
李景琰不动声色,朗声道:“李某乃朝廷将领,非神非圣。紫气异象乃修炼所致,诸位不必惊惶。至于长生金丹——”
他看向那胖道士,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道长若真能炼出长生药,何不先献给陛下?在此喧哗,莫非是欺君?”
胖道士脸色一白,讪讪退后。
李景琰继续道:“三后,李某将奉旨西行,巡查安西。长安父老若有亲友在西域,可到安西都护府驻京办事处登记,李某可代为传信问候。”
这话一出,人群中的灰衣人明显身体一僵。
李景琰心中冷笑:果然,拜星宗在西域掳掠人口,许多长安籍的商贾、匠人失踪,家属正四处寻人。他公开表态,就是要拜星宗的西域势力有所动作。
又应付几句后,人群渐渐散去。
尉迟灼低声道:“将军刚才那招高明。西域失踪案,末将手中也押着数十起,苦主到都护府哭诉。将军公开提及,那些眼线必会传信回去,西域那边可能会慌乱中露出马脚。”
“不止如此。”李景琰看着灰衣人消失的方向,“秦伯。”
阴影中,秦伯如鬼魅般浮现:“老朽在。”
“跟上那人,查清他的落脚点、联系人。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如何将消息传去西域。”
“明白。”秦伯一闪而逝。
尉迟灼叹服:“将军思虑周全。”
李景琰却摇头:“只是些小手段。真正的硬仗,在西域。”
他回望观星台,地下静室里,沈清辞还在沉睡。
而万里之外的西域,龟兹国某处地下祭坛中,一场活人献祭正在进行。祭坛中央,一枚昆仑玉髓悬浮着,散发出温润的碧光。玉髓旁,一个被铁链锁住、半身已化为暗金色琉璃状的中年武将,正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若尉迟灼在此,定会目眦欲裂——那正是他兄长,尉迟炎。
祭坛高处,一个粟特打扮的儒雅男子负手而立,正是赛里斯。他微笑着看着玉髓,轻声自语:
“还差最后一步……荧惑陨铁、万人怨晶、昆仑玉髓齐聚,七星命格已得其六。待紫微命格抵达,星神之门,便可重开。”
他抬头,仿佛透过岩层,看到了东方的天空:
“李景琰,沈清辞……快来吧。”
“这场星宴,缺了你们,可就不完整了。”
诗结:
玉门关外风卷沙,星傀夜哭月笼纱。
兄弟隔世血未冷,双星西征赴死崖。
——敦煌的月色下,一队商旅悄悄出关,驼铃声中,藏着刀剑碰撞的轻响。